宫城宗太是在某一个早上离开家的。临时任务总是这样说来就来,12岁的良田当然不乐意,即使被哥哥再三安慰,还是追着哥哥一路跑到港口,连哭带吼。
哥哥离开的第一天他在生气,第二天也在,第三天便习惯了哥哥不在的日子,像过去每一次等待时一样去邻居家吃饭。哥哥留下了钱,把他的日常生活都托付给邻居阿婶,周围的邻居都只道哥哥是在码头做帮工和跟船的工作,可怜他一个12岁的小孩子要自己生活,便都和善对他。
第一个月过去的时候哥哥没有回来,也没有信件到家,村里开始有人议论。
第二个月来了,还是没有哥哥,也没有信,阿婶看他的目光带了怜悯,小小的孩子天天站在港口等。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
第五个月,他偷偷溜上了一条船。
他常送哥哥到码头去,早对这里的船舶分布烂熟于心,他认得那些布置成渔船的伪装,记得船长与人闲谈时的黑话。他趁大人们搬货时潜到舱底,躲在昏暗潮湿的甲板下面,听着头顶的脚步,人声,在灰尘与柴油味中像老鼠一样蜷缩着身体。他只知道这艘船要去哥哥在的那块陆地,在遥远的大海对面,却不知道那里究竟会遇到什么。人们卸货的时候发现了他,但他瘦小的身体无比灵活,一瞬间便越过高高的货堆,逃得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去哪找哥哥,只记得哥哥的枪和雇佣兵的打扮,便在码头到处寻觅,见到衣服差不多的、带枪的人便追上去问。
“你见过我哥哥吗!你见过宫城宗太吗!”作为说明似的,他把手里的红色布条举给对方看,那是哥哥总是系在手腕上的东西,这一次出门前他哭闹得厉害,哥哥就把这个留下安慰他。
也是他手里关于哥哥唯一的东西。
被他询问的男人低头看着火柴棍似的细瘦孩子,不耐烦地把他推开,骂着听不懂的话。
他不死心,又追上其他人继续问。
这里没有人能懂他的日语,这里的人都说着陌生的语言。
他在码头附近寻觅了三天,问每一个他能拦住的人,捡运送中滚落下来的水果吃,晚上睡在集装箱的缝隙中,用油布和渔网盖着身体。第四天有人对他的询问点了头,笑眯眯地比划着要领他去找哥哥,但扭头就将他卖进了乞丐窝。
那是个靠拐卖与强迫乞讨、偷窃来赚钱的肮脏地方,他被按着头学了几句卖可怜的本地话,白天赶上街去乞讨行骗,晚上抓回去上交,吃饭睡觉都有打手看着。但他不肯配合,也拒绝乞讨,想尽一切办法逃跑,又被一次次捉回来,被鞭子和皮带轮番殴打。他起初还会哭,然后便只剩下恶狠狠的表情,一滴眼泪也不剩,他趁白天被拖出去时捡了玻璃片藏在衣服里,在下一次挨打前捅进了打手的眼睛,在血迹斑斑中逃入夜色。
赤裸的脚在草叶上打滑,只有虫鸣声在催促他。
跑呀,快跑呀,他要到阿宗的身边去。
他跑到双腿失去知觉还不肯停下,怕被人沿着大路追上,便一头冲进山林,最后晕厥在大雨中,醒来时,惨白的阳光正从头顶刺破人间。
然后他继续辗转,偷偷扒车,被人发现了便躲进林中。他仍然在努力打听着哥哥的名字,他没有照片,没有更多信息,只能靠那一根红布条和他乱七八糟的比划,被人驱赶,被人叫骂,几次差点被人当做密探捉住。但他永远瞪着警醒而倔强的眼,腰间藏着偷来的匕首,借着体型优势像松鼠一样灵活,任何人也别想轻易抓到他,但他也不敢在同一个地方长时间逗留。他渐渐学会了一些本地话,成了真正的流浪儿,在寺庙门口或集市街头流连,靠好心人给的食物或一点零钱渡日。
但他仍然没有找到阿宗。
他不知这样活过了多少个日夜,靠一根执拗的念头撑着他所有的命,燃烧着愤怒和不甘与这块陌生的土地对抗到底。他要找到阿宗,他一定要找到阿宗的踪迹,哥哥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他一定要把哥哥找出来。哥哥留下的红布条被他珍重地在河里洗干净,缠到自己的手腕上,像性命一般守护起来,就算被人围攻,也要紧紧地护在胸口。本地的流浪小孩视他为敌人,三五个人地包围他,想给这个口音怪异的小子一点教训,但他从不退缩躲闪,反而迎着拳头冲向领头的那一个,一直揍到对方无法还手,若不是被人拉开,他手里的匕首真的已经直奔对方喉咙而去。
拉开他们的人是路过的年轻雇佣兵,拎起这些闹事的小孩轻而易举。有人注意到他脏话里夹杂的日语,便好奇地用日语和他说话,但那时情绪激动的他根本听不进别人在说什么,只觉得又有人来抓自己,将递到手边的食物打掉,仓惶地逃跑。
亦有人想要收养过他,看中他日本人的面容,或者小兽似的一团不肯熄灭的眼睛。但只要有人敢触碰到他手腕的红布,他立刻狂怒地跳起来,疯了一样地打人,如果被按住了手脚,便用牙齿去咬,他用了十足的力,每一口嘴里都是淋漓的血。
不要碰阿宗的东西!不许碰阿宗!他以无人能听懂的语言大声吼叫。
在老板找到他时,他正要被愤怒的买家再一次卖掉。他喘着粗气,身上留着鞭子的痕迹,手脚都被牢牢捆住,嘴里亦塞着东西,像只待出售的动物被展示在笼子里。手上裹着厚厚绷带的买家重重地踢了一脚笼子,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他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句话是“卖去山里给那帮制毒的当宠物”。
那是真正有去无回的路。
老板在这时候出现,让手下把他带出笼子,带回组织的领地,不睬他的挣扎和怒骂,请人为他清理伤口,洗澡,换上干净的衣裳,带来新鲜的食物,然后老板向他走来,用日语对他讲话。
“你是宫城宗太的弟弟?你的哥哥遇到海难去世了,我是他过去的雇主,我一直在找你。”
他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以后第一次听到哥哥的消息,第一次听到就是这样的内容,12岁的孩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对面的中年男人俯下身,把洗干净的红色布条重新系上他的手腕。
“留在我身边吧,你哥哥会的一切,我都可以教给你。”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之后他便被老板收养,被老板安排学习一切对组织有用的本领。他天分极高,学得极快,在潜行、伪装与近身格斗都是天生的好手,于是宫城良田再次为外人所知时,已经是组织里令人听而生畏的“coyote”、亦是最受老板信赖的手下之一。老板的那些不能或不想通过交易获得的东西,只要吩咐给他,即使远隔千里、即使重重把守、众目睽睽,他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想办法取回。他独来独往,为了老板的任务数次以身涉险,又总是能奇迹般地逃脱,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他,让他以偏执般的韧劲守着自己的任务和命,只是那条红布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宫城良田在一团夺目的白光中睁开了眼,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寻找自己的左手,看到仍好端端缠绕在手腕上的红色,松了口气。
刚刚看到的究竟是走马灯还是梦魇,他也不知道,但他大概还活着。
他闭上眼,很快又再次睁开——空气里飘来几缕焦味,让他警觉起来。他眨了眨眼,才想起来张望四周,随即发现他大概是躺在一张床上。
确认了床的存在,周围的一切也放心地在逐渐清晰的视野中现身:他躺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颓败的混合结构矮小平房,土砖与木头的连接处发了霉,太阳为合得严严实实的百叶窗焊出一圈滚烫的边缘。屋里除了床,便只有一张伤痕累累的旧桌,两把掉了色的塑料椅。桌上放着打开的药箱,染血的绷带、棉花和注射器丢在边上,三井的皮箱在墙角,一根绳子从上空穿过,宫城的背包、外套统统晾在上面——宫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有穿衣服。
他低头自视,立刻小声抽了一口气,他的大半边身体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身体的活动牵连着背后一阵剧痛,连头也一并疼起来,疼得天旋地转。
也许听到了房间内的动静,三井从屋后的厨房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漆黑的金属水壶,揭示了那一阵焦味的来源。
“醒了。”他对宫城简短地点了一下头,将刚刚烧好的水倒进碗里,“醒了就别乱动。”
“我的头……”又一阵头重脚轻。
“你躺了快两天,头疼也正常。”三井凉凉地说,一边走过来扶着他撑起上身,用枕头支撑住腰背,宫城努力忍住起身时眼前的一阵发黑。
“这里是……”他心里已有了猜测。
“你的那个安全屋,”三井见宫城坐稳了,便用胳膊在桌上扫出一块空间,把碗放上来,“挺会选的,找得我差点死掉,还好这里有现成的药箱,不然你睁眼见到的就不一定是人间还是地狱了。”
“那些人——”
“走了,听到警笛就都撤了,”三井指了指窗外,“但也没走远,我出去看过了,这一带几个村子进出的路都被他们守着,所有人出去都要检查。东风会是吧,还真让他们攀上本地武装了,哼。”
“那我……”
“你活着,”三井的话听不出语气,“算你命大,子弹从侧边射中你的,在皮肤下面斜穿了个两寸多长的通道又钻出去了,没碰到内脏骨头,角度再歪一点你就死定了。”他的脸色阴沉了一点,很快恢复了刚刚的淡然。
“不过现在……只是皮下的浅贯穿伤,包扎过了,好好养几天,不会有后遗症,差点要了你命的是溺水,加上感染,昨天有点发烧,给你打了抗生素。”
他语气平板得像医生汇报工作。
“你……打的针?你会做这个?”宫城继续试图掌控身体主权,但四肢僵硬得像四根刚捡回来的棒槌,根本不听使唤。
“你不会么?没上过野战医疗课?哦你确实没上过,”三井翻了下眼睛,“不然你应该会知道,再动伤口就要开裂了,我们可没钱请大夫。”最后一句话终于阻止了宫城如乌龟般的挣扎。
宫城不自然地坐了一会,说:“我想喝水。”
三井端来水碗,确认了温度,宫城想伸手接过,三井皱了皱眉。
“说了别动。”他说,把碗举到宫城嘴边。
三井做得如此自然,但宫城良田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样喂水,别别扭扭地喝了几口,觉得连耳朵都烫了起来,赶紧表示喝够了。他不敢看三井的眼睛,垂下目光到处乱瞟,看到了三井的手腕,上面沉淀着一圈青紫色。
三井注意到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摊出胳膊,展示宫城在他手腕上留下的淤青手印。
“你这家伙,好像怕我把你扔了,死活攥着我的胳膊不放,晕过去了也不肯松手。我把你扛到这安顿好,给你换衣服包扎上药,你还是不肯松……差点以为胳膊都要被你抓坏死了,呵。”
“……抱歉。”宫城低头。
三井无所谓似的耸耸肩,端起了空碗。
“问题这么多,问够了没有?”
“问够了。”他老实闭嘴。
“那就安静歇着。”他拎着水壶重新走回厨房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宫城轻轻呼出一口气,三井说得轻描淡写,但宫城知道那一定不会轻松,他不知道那天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三井是怎么扛着半死不活的他爬到这里,不仅没有抓住机会摆脱他,甚至还把两个人的背包和箱子一并保住。
在那些略过不提的地方,三井全靠肾上腺素和一口气撑着摸到安全屋,进来以后也一刻不敢停下,寻找药箱,为宫城清理伤口,止血包扎,三井这一段的记忆模糊而稀疏,仿佛全凭本能的运作,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在这段时间有没有呼吸。
“……你的过去伤害不到我,我不会受伤……”
为什么这个人过去的话会在这个时候钻进记忆?他已决心彻底遗忘的可笑的几个月,宫城对他说出这种话,而他却偏偏想要相信。
他怎么敢这么说!
三井的手还在有条不紊地包扎,脸上尽是已压抑到几乎决堤的痛苦。
直到伤口包扎完好,确认不会危及性命,直到宫城的呼吸逐渐平稳,三井终于后退半步,彻底脱力坐到地上。
刚刚被强行遏制住的恐惧,心慌,疲惫与痉挛现在才终于变本加厉地重新涌回。他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地在地上瘫坐了4个小时,连换下湿衣服的力气都没有,直到令人窒息的长夜过去,窗外渐渐有了人声,才终于能勉强撑住身体站起。
他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宫城的右手仍然死死抓着他,仿佛稍一松就会被立刻丢下。
“你……”他好气又好笑地想去掰开宫城的手指,但是仍然脱力状态的他根本掰不动。
徒劳地折腾了半天,他放弃似的靠着床沿坐下来。
宫城还在昏迷,看起来像要一直昏迷下去,溺水、枪伤、失血—— 能不能撑过去这些,只剩下运气和毅力。但这样的他仍然紧绷着身体某处,缠绕红布的左手腕蜷在胸口,仿佛要用自己的整个身体去保护它,右手却不依不饶,把自己钉在唯一的风筝线上。
三井低头看着这颗熔化中的小小锡兵。
他摸过宫城的手指,那过去便始终带着凉意的手指现在更是冷得像石头。
半响,他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他说,额头抵上宫城的手背,把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他以这个姿势靠着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