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快开门!”
警卫急促地叩着门,他贴墙站在门侧,另外两名警卫站在几步开外的另一侧和走廊口,三人手中的枪都对着门口。
门内窸窸窣窣了一阵,很快有了不耐烦的回应。
“等一下!刚制服个清洁工,啧……来得正好,把这小子带走。”
门锁轻轻弹开,听闻清洁工已被制服,为首的警卫已经微松一口气,对着对讲机说了什么,伸手推开门。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个显示器的幽幽荧光,一个失去意识的男人被双手反绑背后,瘫在房间深处,但看不清脸,警卫不由地上前一步。
只是这一步的靠近,他已经彻底踏入了屋内,才发现视野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在,但来不及后悔疏忽,从侧边伸来的一只手抓住了枪带,另一只手压住枪口,顺势将警卫连人带枪拽入深处。躲在盲区的宫城骤然行动,突刺般的手肘猛击向警卫的颈侧。警卫立刻原地瘫倒,随即被甩向门口,撞钟般地将半掩的门大力撞开。走廊的两名警卫一个猝不及防被门挡住视线,另一个被跌出的同伴转移了注意力,只是这一秒的空档,宫城已如豹子般冲出房间。
宫城在发现这里便是总部时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总部级别的安保之下,所有的刷卡记录都会被实时监控,一个清洁工拿着工卡刷到权限外的房间会立刻触发异常警报,引来警卫。但事已至此,宫城暗骂一声自己不得已的仓促行动,没了命地飞奔起来。走廊里警铃大作,更多的警卫在向这里赶来,宫城闪身到柱子后面,子弹几乎擦着他的后背追来,在柱身留下一排弹孔。脚步声逼近,子弹重新上膛,有人吆喝着让他滚出来。宫城在柱后连开几枪,然后将靠墙的大垃圾桶猛地推出,在它吸引住火力的瞬间飞身冲过走廊拐角,子弹将拐角的落地大花瓶打得粉碎。
“三层D区,入侵者在三层D区!”
“正向楼梯靠近!”
“快封锁出口!”
这条走廊的尽头就是楼梯,入口暂时无人把守,但电梯已经抵达,更多的脚步声奔入走廊,警卫们从几个方向靠近过来。宫城在柱子、箱柜和盆栽的掩护间错步飞奔,寻找空档向背后射击。面前一间房间门突然打开,两个警卫冲出,宫城一弯腰,反向着警卫的方向矮身蹿出,一头撞上一个警卫的胸口,同时右手钳住警卫的持枪手,一枪打偏向地板,第二枪拧身射穿了另个警卫的肩膀。宫城踢开警卫,扑到门后躲过下一轮射击,贴墙继续向楼梯狂奔。
“别让他跑了!”
“楼梯!包围楼梯!”
楼梯间就在眼前,宫城踹门而入,但上方和下方的楼梯深处都传来更多脚步声。眼看自己将被上下包夹,宫城靠墙而站,一边四下寻找其他出路,一边胡乱射出几枪威慑。向上还是向下,哪个方向突围的胜算更大?他还未拿定主意,眼前突然陷入黑暗。
——整个赌场的供电突然中断!
所有人都未料到这样的突变,惊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打开手电,有人在放枪,有人撞到了同伴身上,楼梯间也乱成一团。然后赌场的备用电力系统自动启动,灯很快重新亮了起来,不到10秒的时间,警卫赶到了楼梯口,看到楼梯边的窗户玻璃碎裂一地,几个空弹壳在地上滚动,已没有了宫城的影子。
警卫骂了一声,从窗户的破洞伸头出去,窗户下面是绿化带的灌木丛,一件清洁工马甲丢在上面,不远处便是停车场。停车场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根本找不到刚刚的清洁工。
“那小子跳楼了!搜索楼下!关上大门,别让一个可疑的人混出去!再去一队人,抓活的!”
警卫还在布置人手,未发现就在他的脑袋上方不足一米处,刚刚丢下马甲的宫城正攀在外墙,一只手扶住雨水排水管,一只手扒住通风管边缘,脚尖踩在砖缝的凹陷处,竭尽全力把自己贴在墙面上。老旧的排水管稍一负重便发出吱嘎的响声,宫城将重心移向另一只手,手臂上青筋暴起,他的手臂在破窗而出时被划破多道血痕,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他纹丝不动,一直等警卫的头缩回去,才吸了口气,发力继续向上攀援。
这是他在楼下停车时便观察好的路线,这间厂房外墙未做多少装饰,过去工厂时期使用的通风管与排水管仍未拆除,在外墙如轨道般串联起每个楼层。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向楼下撤离逃脱,但他偏偏向上,一是此时下楼无疑于自寻死路,二是他此行的目的还没有达成,他还要最后拼力一试。
四楼东侧最大的一扇窗户便是他的目标,他双手一撑翻上窗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窗户虚掩,透过纱制的薄窗帘可以看到房间中有人,背朝窗户而坐,似乎完全没有发觉楼下的热闹动静。
就是这里。
清洁工也无法随意进入的四楼,赌场监控亦无法看到四楼的情形,如果这里真的是东风会的总部,那么存在于四楼的,就只可能是属于东风会这个组织的,甚至是属于组织老大的房间。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在庭院中的警卫已经陆续发现了外墙的宫城。有人举起枪来,宫城心一横,无声开窗,闪电般地扑向沙发上的目标,伸手去勒对方的脖子。但他的手刚触及到那个“人”便感到了不对劲,那哪是真正的人类,不过是以衣服和软枕堆成的人形。宫城暗道不好,然后便感到后脑一凉,一柄冷冰冰的金属抵到了他的头上。
宫城停住动作,缓缓举起双手。
啪,啪,啪,房间另一头传来掌声。一个男人被搀扶着从神龛的供桌前缓缓站起,铜炉中几支香还在燃着。
“终于把你盼来了。”东风会的首领、宫城曾无数次在资料中见过的男人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
从未有赌场的客人到过“翡翠”的四楼,亦没人敢有这个好奇心。这里是四楼最深处也是最大的房间,雕有龙纹的檀木厚门与手工羊毛地毯隔绝了楼下和外部的一切嘈杂,茶海蒸出水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这样的安宁闲适中却满是肃杀。房间中央,宫城举着双手一动不动,他已经被搜过身,所有的武器均被取走。两个警卫以枪顶着他的后脑,将他又向前推了几步。东风会的首领欣赏了一会眼前的景象,才终于缓缓挪到宫城面前站稳——他的一条腿似乎行动不便,走路还需要借助拐杖。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留着这扇窗户,他肯定会送上门来,”首领端详着宫城的脸说,“我原本还好奇是谁这么不怕死,没想到钓到大鱼。”他攥紧了拐杖,眼中透出喜悦。
“东叔神算。”负手站在佛龛边阴影中的年轻人淡淡点头。宫城面无表情看向地板。
“既然有这样的稀客,要好好招待才行。今天就先不接待你了,你那边的事我们改日再谈。”被称为东叔的首领挥挥手,年轻人再次点头,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东叔转回向宫城,像端详一只落网的珍奇动物那样从头打量到脚。
“上次在湄公河被你跑了,实属我们的失误,”他和颜悦色,“没想到你还能送上门来,早知道就不费那样的力气。“
宫城轻轻动了动仍未彻底痊愈的后背。
“浪费那么多人和功夫围堵我,实在不值得,”宫城看着地板说,“这点判断都没有,难怪你们沦落到开始和白山集团合作。”
“沦落?哈哈。”东叔不气不恼,“我只是看清了谁才是最该死的人……至于值不值得,为了抓你当然不值得,但是为了抓那畜生亲手养大的小畜牲,当然值得了。”他心情颇好地用拐杖捅向宫城的脸侧,逼他抬头:“说说吧,这次把你派来又是想做什么,刺探什么情报?还是那老畜生终于决定派你来杀了我?”
宫城被迫抬头,目光仍然向地上垂去。
“老板特意派我杀你么?你有点太看得起自己的价值了。”他慢条斯理地回答,“我是为私事来的。”
“笑话,谁不知道你是老板最亲爱的养子,无论他想要什么,你赴汤蹈火都为他弄来。”东叔听出宫城语中的讥讽收起了几分笑容,“不过无所谓,既然终于落到我手里,就算是为了让你老板开心,也得好好招待你才行……现在,跪下吧。”
宫城没听到似的一动不动。
“让他跪下!”东叔厉声喝道,宫城身后的两个警卫一个按肩,一个踹向膝盖,宫城趔趄了一下被迫跪倒,这一跪似乎牵动到了伤口,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连忙低头掩饰表情的变化,以手撑地稳住身体。东叔满意地点点头。
“把枪给我。”东叔向身后伸手,警卫依言递上手枪,东叔检查了弹夹,然后将子弹上膛,似乎有意要宫城听到那清脆的咔哒一声。
“先废你一条腿吧。”他轻声细语,举枪轮流瞄准着宫城的两条腿,“你老板害得我被警察废了一条腿……是他欠我的,现在由他的养子来还,不过分吧?”
宫城脸色一变,下意识用胳膊挡住在了大腿前,但这试图用肢体挡子弹的可笑行为无疑让东叔更愉快了,他挥挥手,身后的警卫上前一步架住了宫城的胳膊。此时一直紧逼在宫城后脑的枪口终于偏转几分,就在这等待已久的一瞬!
宫城以蹲跪的姿势猛地扑起,挣开警卫尚未收紧的手,将东叔的拐杖用力撞开。骤然失去平衡的东叔来不及开枪,手腕便传来一股剧痛,手枪被缴掉,宫城以枪口抵着东叔的太阳穴,将男人肉盾似的抵在身前,后退到墙边。
他威慑地看着所有大惊之下举枪的警卫,但没有一个人敢开枪,这个距离下,没有任何人能保证不伤到首领。
“让他们放下枪。”宫城命令说,东叔虽然手腕被拧脱臼,脸上冒出冷汗,却并未对警卫下任何指示。
“果然身手不错,不愧是‘coyote’,但是你以为挟持我就可以脱身,那就大错特错。”东叔咬着牙说,“我的人都很听话的,我现在下令开枪,他们会把我和你一起射碎。我怕死么?”他顿了一会,好像突然改了主意:“你这次究竟想要什么,现在不妨直说了吧。”
宫城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
“这里过去的那家食品加工厂,流出过一批特殊的槟榔到雇佣兵补给里,”宫城说,“我要关于那批货的所有信息,生产批次记录,出货清单,原料采购记录……所有的东西。”
东叔没有回答,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闻所未闻的笑话。
“你要……你要调查的是这事!哈哈哈哈哈……你费尽心思跑进来……是为了这事!哈哈哈哈!”东叔笑得几乎站不稳,要不是被宫城牢牢挟住,他几乎要弯腰去揉肚子,“我现在相信你是自己来的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个够,仿佛被枪顶住头的不是自己。
“我先问你,你跑出来调查这事,没让你老板知道,对吧?傻孩子,你来这里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你老板呢,问问你亲爱的养父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还是说,他不肯告诉你?”
宫城青铁着脸不说话,手上的枪也并未放松。
“解释一下。”他说。
“啧啧,可怜的小朋友什么也不知道。”东叔的眼睛越来越亮,似乎发现宫城调查这件事让他重新兴奋起来,“既然你能追查到这里,看来已经查到不少信息了,是吧?”
“我看了在你们供应补给的那段时间里,这一带能查到的雇佣兵小队的事故记录,”宫城说,“那些年中在泰北一带发生意外事故的队伍数量是过去的几倍之多……他们的雇主、国籍、履历各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几乎都拿过同一批补给包。我顺着那批物资的供应商往上查,承包商、物流代理、仓储,每层公司名字不一样,法人不一样,但它们的注册代理和资金往来全都指向同一条供应链……源头就是这里。”
“看来你真的下了不少功夫,”东叔的语气里带着嘲讽般的赞赏,“不错,然后呢,你查这些做什么?发生这些事的时候,你应该还是个枪都端不稳的小屁孩吧。”
“我在那之前就学会了,”宫城狠声说,“所以你们到底在槟榔里动了什么手脚?害死那么多人——”
“害死?哈哈,没想到来的是个正义使者!”东叔刺耳地笑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开始查这个,但如果我告诉你,你所追查的所有公司、工厂、渠道……背后的合伙人都有你老板一份,那槟榔里的东西就原本有一半是他的主意,你会不会很惊喜?嗯?”
“你胡说!”宫城喝道,“槟榔里到底有什么!”
“让人脑子坏掉的东西,”东叔喜滋滋地说,“当然了,都是失败品,结果试验品也都成了失败品……至于成功产物应该是什么,你这些年想必见过不少次了。”
宫城瞪着眼睛看着在自己的钳制下仍安然自得的东叔。
“……海妖之泪?”他缓缓吐出那个并未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谁知道呢,提示就到这里,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了。”喜悦感几乎让东叔整个人摇晃起来,他在手上摩挲了一会,将中指的粗大戒指摘下来,对着门口的警卫丢了过去:“去暗室,把保险箱里的文件拿来……还有那个‘玩具’,也一起拿来。”
“你别想耍什么花招。”宫城警惕地看着接过戒指忙不迭奔出房间的警卫。
“放心,都是有意思的东西,”东叔说,“等着看吧。”
没有人再说话,房间陷入沉默,他们就这样僵持在房间中等待。宫城一丝也不敢松懈,尽管他还有很多想要出口的问题,但直觉告诉他现在不应该被东叔牵着话头走,因此选择了闭口不言。窗户仍然未关,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太阳已经缓缓踱过天空的最高点。欺骗深津、把工具悄悄塞给三井仿佛已经遥远成几天前的事,宫城不知道接下来将如何,他即使拿到资料又要如何脱身,就算脱身了他又如何回到组织,面临他的将会是怎样的惩罚,这些他都懒得去想。他既欠三井的情,又欠老板的命,无论如何,他只能一件一件去还。
房间门被再次打开,两个警卫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一个抱着厚厚的文件袋,另一个则捧着一个盒子。
“放到桌上。”东叔吩咐。文件袋放到桌子一角,盒子则被倾倒下来,一捧小包装密封的散装槟榔落到桌面,重获自由般向四面八方滚去,花哨的包装袋出现在这间屋子中显得格外滑稽,让宫城脸色更加难看。
“这里面有你想找的东西,”东叔指着那一桌花花绿绿,“不过只有一颗,没有任何记号……加入的也不是失败的模仿作,而是货真价实的海妖之泪,怎么样?”
“什么意思。”宫城冷冷问。
“我的意思是,既然这里是赌场,我们就用赌场的方式来。”东叔说,“轮盘赌,玩过吗?我们就用这些槟榔玩……每人一颗,你能赢到最后,就把你想要的资料全部给你,放你离开,如何?”
如果宫城能赢到最后——成为输家的东叔当然也会任他摆布,那时岂止可以顺利离开,就算宫城要他拆掉赌场、要他把东风会彻底解散,都不费吹灰之力,东叔却像完全没料到这一点似的吐出提议,仿佛真心掏出了一个乐趣十足的游戏盘。宫城审视着那些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小小包装袋,持枪的右手危险一动,东叔立刻笑了一声。
“想开枪就开吧,只要你开枪,他们立刻把资料全部销毁,你休想拿到,也休想活着离开这里,我刚才说了,我的人都很听话的,”东叔慢悠悠道,平静的声音里却带了几分疯狂,“说实话,做生意根本不如报仇有意思,我豁出这条命, 只要能让你和那老畜生不痛快,我也心满意足。你选吧。”他摊开手,不再说话。
宫城缓慢地呼吸,眼神在房间里的六七个警卫中扫视,又回到桌边厚厚的文件袋上。
“一轮一轮来,每过一轮,给我一部分资料。”他一字一字地说。
东叔思忖了一会,笑逐颜开。
“成交,那么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