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这和身一扑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他在山脚开始出现骚乱时,便有意无意地偶尔表露出想要离开似的焦躁,因此洛这一路都在格外用力地将他拽向自己身边,而他这一扑正是借了洛的力道,比刚才还要狠厉几分。洛反应亦很快,拧住宫城的胳膊便再次错步闪身,而宫城似乎根本不在意那只被控制的手,拼着脱臼的力气拦腰将洛抱住,另一只拳头直向洛的脸上挥去。
洛早在提防那只手,仰头躲开攻击,但宫城的手却没有收回,他紧攥的手指之间松出一条缝隙,露出了他下午挤在人群中时悄无声息从游客身上摸走的东西。
驱蚊喷雾!
辛辣的薄荷脑喷射而出,洛下意识想要抬手护住眼睛,就在他终于放松了对宫城钳制的一瞬,宫城手腕一拧一转,终于完全挣脱而出。但他仍然没有松开洛,他知道只这一下还远远不够,暴起的力道令他们两人一起撞断墙边的简易脚手架,摔向横七竖八的木质板材中央,粗糙的木刺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和皮肤,坍塌的脚手架木板砸落到二人身上。洛在摔倒过程中便已做出反应,弓背抬膝顶向宫城肺部,对讲机砸在宫城头上。血流下来,宫城的力道仍然不松,他死死地缠住洛,一手掐向洛的喉咙,被洛反错关节制住,再次疼得钻心,而宫城的另一只手此时终于触到了洛腰间的手枪——手指夹住枪柄——洛滚动身体再次抬膝反踢,手枪落到地上,两个人同时向枪伸出手,又同时去反制对方的动作,仍是洛占上风,洛的手离枪更近——宫城挣扎着踢出脚边的木板,杠杆般的木板另一头猛地翘起——枪化作一条弧线飞出,落到另一头的沙堆中不见了。
枪飞远,洛似乎愣了一下,宫城抓住这瞬间的机会,拽领将洛的头向后用力掼去,后面便是尚未完工的粗墙,墙身粗糙,几根方木从墙里伸出,正对着洛的后脑。
洛的身体已经完全仰过去,却没有像宫城预计的一样失去平衡,他的腰向下一折,擦着墙扭身,却顺着这一仰的趋势抬起双腿,像锁定猎物的蟒蛇一般缠住宫城的脖子,以下肢的力量反将宫城摔向地上。
宫城的头狠狠撞到地上,眼前发黑,头上流了更多的血,他挣扎着想重新爬起来,却努力了几次都没能撑起身体,看起来这一摔已经让他无法动弹。宫城喘着气挣扎,手却已经在落地时飞快地摸了一根断口锋利的木板藏在身下——他知道现在不该继续缠斗下去,若未能在几招内制住洛,就只能尽快离开,爆发力是他的优势,速度也是,于是他继续卧在地上喘息,手中准备蓄力。
然而一柄冰冷的金属顶在了他的后脑,他突然僵住了。
“别装了,识相就别动。”握着枪的洛冷冷地说,膝盖用力顶上宫城的膝盖和后背,伸手抽出他藏在身下的木板,不轻不重地在他的脸上拍了拍。
“你还藏了另一把枪……”宫城咬着牙说。
“你会欺骗,会留后手,我也会,”洛冷笑一声,“这些都是我教给你的,拿这些对付我?还需要我提醒你多少次?”
他膝盖用了用力,宫城用尽全力忍住不发出一声呻吟。
“你刚才动了真的杀意,”洛抬起下巴评价,“决心不错,手法太天真,简直不像我教出来的人。三井寿真的彻底把你带坏了,我告诉你,我不会再让你靠近他了,我要把你和那个感染源永远隔离开,就算老板真的兑现诺言,直到他死,你都休想再接触他一根头发。”
“他现在……需要我,”宫城的脸被死死按在地上,因此说话也十分艰难,“这样下去他——”
“还在担心他,嗯?”洛又加了力气,令宫城几乎完全窒息,“看看你的样子,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样意气用事?我再提醒你一遍——”
他松了松枪口,抓住宫城的头发,逼他向后仰起头。
“你跟在老板身边这么久,为组织、为老板做过什么不见光的事,你自己清楚。这边黑道,白道,谁不知道老板有一个养子,就算你跑了,你神通广大跑回日本去,像三井寿一找个学校藏身,就算组织放过你,老板的仇家也不会放过你,警察也不会放过你,地上和地下世界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永远是、只能是这里的人,知道吗。”
广场方向的火光还在摇晃,木材燃烧的焦味飘到他们的角落,无数的人声从一房之隔的外街嘈杂而过,声音沿着沉默潮湿的地面传到宫城的身体、四肢和手指,山上的骚动在很远之外,对讲机安静无声,宫城头上的血流到了眼睛里,但他突然变得十分安静。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
未料到宫城突然变得顺从下来,洛压制的力道终于放松了一点。宫城喘了口气,没再做任何挣扎,而是继续冷静地开口,他仿佛突然变了个人。
“既然是组织的人,那我们就用组织的方式谈判。组织需要三井除掉昂温,但我比你了解三井寿,他现在的状态做不到,”宫城平静地说,“拜你们过去所赐,他至今看到火光都会唤醒创伤记忆,就算他已经复健到可以射击,心理创伤也不会那么快痊愈。刚刚你和他通话,你故意刺激他,他的声音就已经在紧绷状态,我能听出来,现在广场又点起火,从狙击点可以看到火堆,他会更紧张的。但是他现在一心要完成任务,为了——为了我,嗯,因此他还是会强迫自己继续,他会不断地强迫自己,但这只会让他越来越失去冷静,变得无法射击。”
宫城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空,火光在傍晚的暗色中映照过来,仿佛小半个镇子都在燃烧。狙击点的联络不是深津而是三井在回话,这本来就是异常的信号,三井大约已经听懂了宫城的暗示将泽北的事转达给了深津,那么深津现在多半已经不在狙击点,三井现在应当是一个人守在那里,他就是这么执拗的一个人,顶着压力、愤怒、决心和火光,孤绝地要一个人完成一切。
还要一个人面对只有宫城知道的、潜伏在那附近的另一种威胁。
情况或许比他向洛描述得要更严重,为了他最终的目的,宫城需要赶到那里,为了这样的三井不把自己绷断,宫城更是需要马上赶到三井身边。
因此他在这里和洛谈判。
——别后退。三井这样和他说,宫城也这样和自己说,他在让自己的声音挑不出一丝漏洞。
“组织需要昂温不再碍事,因此需要三井能够射击,但现在,能让他冷静下来的只有我。”
洛已经不知不觉松开了宫城的头发,但枪还顶着宫城的头,他在斟酌。
“现在离日落还有不到半小时,上山路那边现在还在混乱,正是混进去的机会,也是你做决定的最后机会,”宫城继续冷冷补充,“我只要帮他完成任务就立刻回来,如果你不放心,狙击点通往每条下山路的方向也都有组织的埋伏,他们除了支援,本来不也是为了防止三井逃跑么?下山路还有白山的人,外面还有警察,就算我想带他跑,我们也跑不掉,如果发现他有逃跑的迹象,你们可以立刻杀了他。如何?”
洛第一次听宫城亲口说出“可以杀了三井”的应允,但他还在玩味:“你凭什么保证你一定会回来?”
“我还能去哪?”宫城说,“我作为组织的人和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而且再也不会走了。”
他的语气突然一转。
“但是如果我顺利回来了,”他说,“这一切结束后,三井寿就必须活着离开。”
宫城吐出最后的、早已想好的条件,也是他所做这一些的最终目的,他继续仰着头,似乎想从上方看到抵在身后的洛的眼睛。
“怎么样,选吧,放我去,还是赌上一个隐患无穷的狙击手,和老板筹谋半年的计划?”宫城慢悠悠说,虽然被制在别人手里,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平稳温和,甚至有几分像平日的洛。
洛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地笑起来,笑得欣慰,他直起身,将宫城从地上拉起,在自己对面站好,用袖子擦掉了宫城脸上的血和灰尘,擦得十分温柔,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我很高兴,这才终于像是老板的孩子应该有的样子,我亲爱的弟弟。”他温和地将宫城皱起袖口和衣摆扯平,将松开的领扣重新系好,怜惜地拉起他的手检查刚刚缠斗中留下的擦伤,一切确认完毕,他解开宫城手腕上的红色布条,耐心地一圈圈绕下,仿佛为人解开绷带般细致温柔。
“我先帮你保管,”他轻声细语,“等你回来拿。去吧。”
宫城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洛把布条收进口袋,收回目光。
“嗯,等我回来。”他说。
山中通讯信号突然中断时三井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不可能是意外,一定是中继天线被人破坏了,山中地形复杂,信号传输障碍重重,不经过中继天线休想传到山外去。但会是谁呢,难道白山集团已经发现了他们,还是冒出了其他势力?三井不知道,也没有空去想,随便是谁都可以,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三井再次校准风速,计算偏差,同时竖起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喧闹声暂时都在远处,而昂温还没有从祠堂出来,祠堂只有这一个出口,他一定会出来的,离日落还有多久?日头在他背后,他只能通过对讲机的电子屏幕确认时间,这个时间是准确的吗?山脚和远处的山中仍然在传出接连不断的动静,还有断断续续的枪声,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对,他现在应该关注的只有那一处,就是瞄准镜的中心。
三井发觉自己的精神似乎有些紧绷过度,以至于周围的一切动静都在耳中放大起来。难道是太久没有实战过了,和练习时一样就好,他想,同时深呼吸,神经中央缓缓挤进几缕微弱又熟悉的焦味。
焦糊味。
三井才终于发觉镇子方向绽出火光,从他的位置能将广场中央看得一览无余,那里柴堆已经烧得很旺,火焰腾上半空,虽然从山腰看去只是一团明亮的跳动形状,但在光线逐渐暗去的天色下,反而比近看还要夺目。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在大脑空白地盯着火光看,连呼吸也忘了继续,不禁恼火地啧了一声,把目光挪回该看的地方。还好祠堂那边还没有动静,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不可以再分心了,他告诫自己,那只是节日用的普通火堆,是安全的,早在确认流程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不要再看那边了。瞄准镜的视野中看不到火光,但焦化的木头味乘着热气向上升,向山的方向飘来,在空中散去大部分,却仍把最后的丝缕不依不饶地带到三井面前。
三井发现自己无法完全忽略几百米外的下方那团火。
作为狙击手这是不妙的预兆,三井立刻察觉,他的身体在自动产生紧张反应。若是平时,他完全知道应当怎样处理——冥想、自我暗示,怎样都好,他都很熟练,短暂闭目一分钟,清空头脑,足可以让他重新拉回自己的状态。但是现在他没有,在这个时刻,三井不敢把眼睛从瞄准镜前移开哪怕半秒。他将衣领拉到鼻子以上试图阻隔焦味,手指还是稳定的,没有问题,不影响射击。他继续看瞄准镜,祠堂的屋檐瓦片在半边余辉下闪烁着光斑,边缘却像被浓墨勾勒过,在黄昏时分的潮湿水汽和热气中似乎微微地蠕动。又等了一会,门口的几个侍从突然走进祠堂,不远处的保镖也重新站直,爬虫一样的屋檐阴影终于出现一块凸起,扩大,继续延伸成人形——有人出来了。
先走出的是一个低着头的白衣人,三井只能从走路的姿势习惯判断那应当是昂温,紧接着是下一个人,一个又一个白衣的人走出来,一样的服装,一样的姿势,仿佛播放出问题的录像带似的,在还未完全被山头阴影覆盖的院子里缓慢移动,每个人手中都捧着像是牌位一样的东西,以同样的速度行走着,在瞄准镜中仿佛一串单薄的惨白纸人。三井深吸一口气,将准星锁定在排头那个疑似昂温的人身上,走出别院时他们转了个弯,三井借此机会看到了半张脸——的确是昂温,他口中似乎在念诵着什么,后面的所有白衣人都与他口型一致,低沉的诵经声飘不到这边的山中来。山头的影子一寸寸覆盖进院子的石板地,持牌位的白衣人们排成队向院中早已搭好的供桌走去,他们的白衣在长廊的柱与柱之间忽隐忽现。
应该现在开枪么?三井在忖度,计划中的第二射击窗口便是从祠堂请牌位出来的这一段路。但这段路距离更短,三井知道自己只有一枪的机会,于是他继续保持锁定观察,寻找射击机会。焦味还在飘进脑中,被他强行赶走,然后又重新飘回来,他努力不让自己去看那团火,但瞄准镜扫过院中橙黄色的灯光,那已经被气味激活的恐惧感还是会突然攥紧他的神经,在他的耳边尖叫火!着火了!
三井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用疼痛驱赶那些恼人的身体反应。时间在流逝,院子里的日光暗下去,离日落的时间越来越近,但院中却变得更亮了——更多的灯光亮起来,灯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院中原本柔和的光线也变成了黑白摇动的强烈光影。射击?还是等待,那些未能完全赶走的尖叫拖慢了三井的决断时间,白衣人队伍已经走到了供桌前,他们将牌位恭敬安置在供桌上,又去点蜡插香,不断有人走来走去,昂温混在其中,几乎眨眼间就要丢失。
第二射击窗口也错过了。
但是跟住昂温,跟住昂温,还有机会。三井始终保持着注视。目标与其他人的距离太近,又总是被走动的人挡住,没有射击机会,仅仅是保持注视锁定就已经非常艰难。附近山中的喧闹、枪声不屈不挠地争夺着他神经的领地,燃烧的焦味似乎变得更浓了,火难道已经烧到山上了吗?不对,不要想,不要想,现在可以瞄准到昂温的上半个脑袋,不够,风险太大,他只有一枪的机会。
白衣人们终于摆放完了牌位,安置好了蜡烛,回到桌前站好,昂温大约是站在最靠近供桌的那一个,他们背对三井而重叠而立,仿佛所有人都一模一样,在院中的强烈光晕下无比诡异。
站在两侧的僧人在说着什么,三井只是盯着昂温,他觉得自己已经盯了很久……五分钟?十分钟?他还剩多少时间?
僧人说完了话,双手合十低头,除昂温以外的人全部恭敬跪下,对着牌位叩首行礼。与僧人一起双手合十而立的昂温突然全身暴露在瞄准镜中。
射击的机会来了。
准星移向昂温后心,三井只来得及做到这里,身边的空气突然被撕裂出哨响,三井掩体右侧七八米外的树干突然炸开,泥土和木屑树皮迸溅出去,然后便是一声枪响。
有人在向他射击!
三井几乎立刻低头缩回掩体更深处,高速的子弹比音速更快,刚刚的哨音便是子弹掠过的裂空声,这样的弹痕和破坏力显然是狙击枪留下的,口径不大,穿透力极强,从命中与枪响的时间差来拖测,射手应当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绝不超过400米。
他是什么时候暴露的?三井浑身发冷。是谁在瞄准他,白山集团的人?不可能,若是他们,不可能拖到现在才动手,那还能是谁?为什么射击树而不是他?是射偏了吗?
三井尽量不让身体有大动作,在伪装网下挪动手指取来对讲机,就算与山外失去联系,山中应当仍然可以互相联系才对,为什么支援组没有发现狙击手的存在?
三井将对讲机拿到面前,按下约定的频段:“呼叫支援组,这里——”
啪!
三井甚至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耳朵嗡嗡作响,手中的对讲机被下一颗子弹打得粉碎,碎片划破了他的脸和手。若说上一枪可能是射偏,那么这一枪的意思已经明确无比。
——我在,看着你。
三井的心狂跳得厉害,从两颗子弹的轨道可以大致推算出那名狙击手的位置,不在宅院的方向,不在邻山,竟然就在同一座山中的三井背后。那里原本应该是被支援组或者其他人牢牢守护的位置,为什么会出现了射手?如果那个人能在这个角度下精准命中三井手上的对讲机,那么掩体对他而言几乎毫无作用,三井这一整天在掩体后的一举一动都能被他看清楚,只要那个人愿意,完全可以,而且随时可以直接一枪击毙三井。
而那个神秘的狙击手似乎并没有取他性命的意思,没再有子弹过来,那两枪只是对方的警告,在三井离开狙击位后,小小的狙击点猝不及防地重新恢复了平静。
对方只是为了让自己停止狙击么?三井将防身的手枪拔了出来,却又不知道这样攥着到底有什么用。他应该冒着脑袋开花的风险回到枪前去么?现在每在这里多迟疑一秒,宅院中的流程都无法挽回地向着结束更近一步,供桌前跪拜的人群已经站了起来,昂温再一次被挡在后面。
射击窗口再次错过。
山的阴影已经将宅院全部盖住,根据深津留下的笔记,到这时距离完全日落已经只剩不到十分钟。他已经错过了几次射击机会,还剩几次?他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要继续冒险,还是退下保命,他需要尽快作出决定——不,根本没有退下的选项,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自己在做这件事。他有退路,宫城却没有,因此他也不应该有。
三井心一横,呼地掀起伪装网,趁这障眼法般的变动瞬间猛扑出去,抱住AWM在地上滚了两滚,滚到另一棵树后。三井的心狂跳不止,他的冲势太猛,差点滚到悬崖下去,还好他死命扯住一段树根,将自己生生拉了回去。这棵树挡在他与狙击手的方向之间,这里空间更狭窄,视野不如之前的狙击点好,没有了伪装物,也变得更容易暴露在白山集团的视线中。但或许山的阴影和夜色会帮他——三井屈起左腿,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形成支架,重新架起枪。
这个角度应该不会暴露,三井计算着子弹角度和自己的风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要再次校准距离,微调瞄准镜,留意可能从身后飞来的子弹,留意周围的声音,留意远方的枪声有没有靠近的趋势,留意时间,留意昂温的位置……但他的心还在狂跳,这次似乎怎样都无法冷静下来,已经摇摇欲坠的紧绷神经几乎被这源源不断的信息处理冲垮。三井只有强撑,他强撑着将瞄准镜的视野重新找到供桌周边,寻找昂温的脸,他从一张一张的脸上扫过,那人真的是昂温吗?所有人的脸在灯光中看起来模糊成一片,比刚刚还要飘摇不定,他的呼吸为什么平稳不下来,冷静,冷静。过去他都可以一个人完成狙击的,他是怎么处理这些事的,他想,但他想不起来……
白衣人们已经完成了请灵,拜礼,献香和献供,祭桌前的仪式就要进入尾声,今日最后的日光也在进入尾声,接下来昂温会把牌位送回祠堂,点灯送灵,然后便仪式终了,他将再也没有射击的机会……
为什么会有犬吠声?雪亮的手电光柱突然在山路中成片地亮起,向山中扩散,有人开始搜山了。光柱随时可能向狙击点的方向靠近,他应该考虑这些事吗?他没有时间分出目光去看山里,他要尽快,尽快,尽快完成……瞄准镜依次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哪一个是昂温,究竟哪一个是,他们看起来为什么这么像。冰冷从头顶浇入脊椎,他把目标丢失了,三井猛地吸一大口气,才发现自己刚刚又忘记了呼吸……他的神经在向大脑发出警报,一部分意识在对他说停下!你状态很不好,你要撑不住了!
他确实要撑不住了,或许在常规的射击场景中他可以一个人完成一切,再来一点小混乱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现在四面八方的压力和刺激都在挤压着他,像崩塌的山洪直接淹没过来,而他不断给自己压力,想要强行冷静自己,又让这一切变得更糟。镇子里的火堆还在燃烧,在人群的嘈杂中并未留意到枪声的游客们还在节日巡游,欢声笑语和火光一起飘上来,失真得像一声声凄厉的尖叫……仿佛有人调过了这个世界的音量旋钮,所有的声音渐渐变得比过去响亮十倍,间歇响起的枪声,风声,树叶声,不知名的鸟叫,游客的尖叫,太吵了,太吵了,为什么焦糊的味道就是不肯散去?三井的肺里灌满了烟的气味,瞄准镜里的世界,身边的世界,都变成杂乱又尖锐的线条,他的眼睛、鼻子和耳朵仍在带回所有的信息,循着那两发子弹打出的巨大裂缝涌入,所有的光、气味和声音挤满了他的神经。他原本应该屏蔽它们,他原本应该可以处理它们的,他一向都可以,过去一直可以……
三井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无法射出一颗稳定的子弹,他甚至无法再在那些白衣的人中找到昂温,但他不能放弃,这个任务绝对不可以放弃,已经感官过载的他仍然勉强着自己去端枪,却让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无论他如何深呼吸,如何再试图镇定自己都没有用,他的身体反应似乎终于脱离了控制,不肯再做一丝配合。
三井寿,三井寿。挤压的混沌中唯一清晰的声音在谴责他。你为什么偏偏现在出状况,你无法挽救过去,而能够挽救现在的机会就在你面前,你却搞成这个样子。
三井寿,你真让人失望。
“三井寿。”
混沌中好像有其他声音,声音隔着厚厚的海水,失真成模糊的回响。
“三井寿!”
声音粗暴地劈开混沌,从所有杂音之中强行挤进来。
“三井前辈,冷静一点,我在这里。”
仿佛不容拒绝的海浪推来,宫城良田半跪下来,握着三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