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第二天没课,第三天也没课,基础射击课有两名教练轮流指导,因此他总是清闲的时间更多。打发这些时间已成自然,他早晨定两个闹钟起来晨练,沿着海滨公路慢跑到一身汗,顺路买个面包或饭团当早餐,然后回家冲澡,看一会书,下午去公园的篮球场转转,或者去附近的射击馆玩玩,一直到晚上,晚上他会去附近的居酒屋,有时候自己去,有时候叫上木暮和赤木一起。

这天木暮被学生拉走聚餐,赤木叫了几遍三井无果,只好黑着脸陪他在这里喝酒。

三井已经熟门熟路地叫好了酒,这家居酒屋老板自酿的世涛有一股微苦的木头味,三井很喜欢,深色的啤酒在橙黄色的灯光下,摇晃出一些透亮的颜色,没来由地让他想到那个毫无敬意的,野生动物一样的眼神。

“是吧,三井前辈?”

那双眼睛里藏了小心翼翼,他在向他试探。

他缓缓抬起下巴看着那个眼神尖锐的插班生。

“你怎么知道的?”

“赤木督导说的。”宫城无辜抬起眉毛,“「进去别紧张,那个教练虽然脾气又臭又倔,他们当过雇佣兵的都这样,你别怕他……」”他模仿着赤木的语气,甚至还故意放粗了嗓音,三井当下一口水呛在气管里,跑到窗边咳了半天。

“这顿饭得你请客,就是你在那小子面前编排我……”三井端着酒杯,嘀嘀咕咕地对赤木抱怨。

“这也能叫编排,那你不知道要请我吃多少顿饭才够。”赤木大翻白眼。全校学生都害怕那个身高近两米、脾气和嗓门一样大、还有一身磐石般肌肉的赤木督导,只有三井不屑地笑笑说怕什么,那家伙和我一起入学的时候连拆枪都不会。他还坚持人前人后都叫赤木为大猩猩,听说这个称呼还在学生中流传开了,后来甚至有刚入学的新生也这么叫。

三井好像没听见,已经自顾自喝空了自己的啤酒,抬手又叫了一杯,赤木摇摇头,低头喝自己的小杯清酒。

“没什么啦,这里的教练不是退役军人就是前雇佣兵,没点履历的也进不来……那个学生问到了,我就提了一句,”赤木说,“更多的事就算我想说,你也从来不对我们讲,嗯?”

他看着三井专心喝酒的侧脸叹了口气。

“木暮让我叫你去学生聚餐,还不是担心你,你自从回来,对谁都一声不吭……”

三井一如既往地一声不吭,他们每次吃饭时都是这样,三井在前两杯酒的时候还会念叨念叨自己这班学生,吐槽一下天气,和那两位昔年同窗说些不痛不痒的笑话,话很多,甚至还有点聒噪,但喝着喝着他就安静下来,以事不关己的沉默应对那两人的一切关心,眼睛只盯着玻璃杯看,不知是醉了还是在出神。

“每次说到这你就装死……好吧不说这个,”赤木无奈地把自己的杯子在三井的酒杯上碰了一下,“那个插班的学生你多关照一下,是今年破格招进来的,天分不错……他在这边无依无靠的,没有背景也没什么家人……有什么能帮的就帮一下。”

“帮——帮什么?”一听这个,三井终于勉强搬动舌头开了口,“我只是个外聘教练,我连年终奖金都没有,你要我——”

“啧,我让你上课关照一下他,又不是让你给他当妈!”赤木不耐烦地把杯子放下,突然好像看到什么一样,对着居酒屋的窗外挥起手。

“刚说到就——这里,这里!进来吧!”

三井从酒杯上抬起一双朦胧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喝醉了,怎么刚刚才聊到的插班生正在推门走进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和赤木的位置,怎么还穿着三井的外套,他到底有没有自己的衣服穿?

“老大好。”宫城礼貌地对赤木打招呼,这小子改称呼倒是入乡随俗得很快。

“怎么一个人在这边走?你们聚餐结束了?”

“嗯,吃饭就在街对面,他们还要去唱卡拉OK,我就先回去了。”

这家私立军校对学生的课余生活给予了不少自由的默许,因此宫城这样沉默朴素的人或许才是格格不入的另类。赤木显然挺欣赏这个同时具备天分和礼貌的新生,立刻拉开三井身边的椅子,同时又拍了拍三井,好像要他赶快清醒过来面对学生。

“坐吧,要吃点什么吗?正好我请客。”

“谢谢老大……不用了,我吃饱了。”宫城低头看着一桌残羹剩饭,目光停在了三井的酒杯上。

“那就结账吧,早点回去,明天上班上课……”

赤木拿着小票去结账,三井立刻晃了晃手里还剩下的大半杯啤酒。

“我明天没课,你们先——”

酒杯被按住了,宫城微微斜过身体挡住了赤木,褐色的眼睛又在盯着三井看了。

“你又喝酒。”

一句淡淡的陈述,三井不以为然地笑笑。

“只规定了学生在校期间不许饮酒,”他慢悠悠地说,“你不能喝,但我可以。”

宫城高挑的眉毛没有放下,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三井,端起那半杯酒一饮而尽。

啤酒还剩不少,他几乎一口气都倒进了嘴里,三井几乎可以看到那些深色的气泡液体顺着他的喉咙向下流淌,经过起伏的喉结进入胃……一点溢出的酒滴向下颌线流出一条发亮的轨迹,被他随手擦去,逆着居酒屋的灯光,好像平滑的沙滩被突然冲上一缕暖阳。三井觉得一阵口干。

空玻璃杯放回桌上,磕开门扉似的一声脆响,宫城的脸色毫无变化,只有眼睛更亮了一点,仿佛刚刚的那点酒光从杯子中晃到了他的眼睛里,要把三井的全身摄去,他用这样直白的目光看着三井。

“那我违纪了。”

宫城的语速比三井更慢。

“三井前辈,要处分我吗?”

三井呆呆地看着空杯子,他不知该把目光投向哪。

“我能处分什么,我只是个外聘教练……”他说。

赤木结账回来,看到二人相对的样子,以为三井总算肯屈尊和学生聊天,欣慰地把宫城的肩膀也拍了一顿:“怎么样,上过几次三井教练的课了,还习惯吧?”学校以外的场合,他对学生倒十分和蔼可亲,只不过大部分学生都没机会见到。

“嗯,三井教练的确很厉害,百闻不如一见。”宫城谦卑地说。

这里又突然喊起教练了?三井心底冷笑,赤木问了几句宫城生活和学业的事,他懒得听,只顾着自己裹上外套往外走,走出居酒屋迎着晚风伸展双臂,让身上的酒味被吹散一点。

“宫城是住学生公寓吧?我们顺路,打车捎你一段?”赤木说着走到路边去招手拦车。

但三井听到宫城说:“我还有点事要请教三井教练。”

三井假装听不见,把手插回口袋迈开腿就走,宫城身上有股说不出的东西让他总想回避。

“三井前辈。”宫城的声音跟在后面。

“哼。”三井勉强哼了一声作为回答。

“我想问问……这附近有没有比较好的射击馆。”

意料之外的问题,但他心底的某些警觉松了口气,三井慢下步子,两个人终于可以并排走。

“也是赤木告诉你的?”

“班长告诉我的,”宫城老实地说,“说经常有人见到你去射击馆,我想你可能会比较了解……”

“哼,算是吧,”三井撇撇嘴去掏手机,提及这个话题让他面色和缓了一点,他在手机地图上翻了一会,调出一个地址亮给宫城。

“这家还行,场地干净,枪是格洛克,保养得还可以 ,工作日8折,”三井说,“你可以先试试,报我的名字应该还能优惠……地址记好了吗?”

宫城掏出手机记地址,按了几下键盘又停住了。

“你带我去吧。”

倒是挺理直气壮的,三井一摊手:“没必要吧,那个老板记得我,你直接报名字就行……”

“前辈带我去,我没去过这种地方,”宫城的眼睛眨得无辜,“好吗?”

三井揉了揉发热的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带你去算什么……我只是外聘教练,你们下课以后的生活一律不归我管,懂吗?”三井重重把气吐出来,“倒是你,不是还在靠奖学金上学,怎么突然有钱去射击馆?觉得我的射击课不够教你?”

他有意无意地加了一点揶揄。

“我可以做兼职赚钱,”宫城垂着头说,“我想多找机会练习,射击课以外的时间又不许使用靶场。”

三井这下总算是正经看了宫城两眼,从他洗到发白的牛仔裤看到外套下露出的一截几乎磨出了毛边的底衫,这个矮个学生虽然态度偶尔奇奇怪怪,上课的时候倒是的确非常认真,三井看着,想起刚刚赤木说的关于宫城的事。

“你用靶场练吧,去找大猩——找赤木开使用申请给我签字就行,别花那个冤枉钱,”三井把手机收了起来,“枪械处那边我去帮你打招呼,按规定练习的时候得有教练在场——比你去那射击馆强得多,没人看着你动作错了都不知道。”

“好,谢谢三井前辈。”宫城顺和地点头。

“小事。你射击天分不错,勤奋是好事……这么努力,以后想当特种兵?”三井随口问。

宫城过了一会才回答,两个人正穿过公园一条树丛茂密的小路,夜风卷起树叶沙沙响成清凉的涟漪,宫城的声音在这轻柔的摩擦中清晰地传过来。

“我想当狙击手。”

三井的动作只停滞了一秒,夜色里看不出表情,他声音里的温度突然全部消失。

“狙击手不是个职业。”三井冷淡地说,“这个我帮不了。”

他手一甩就要走,但宫城把他的手抓住了。

这是宫城的手第三次碰到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手,像捏住一只逃跑的动物一般牢固,手心紧贴着三井的手背,还是那凉丝丝的指尖,指节比他更粗也更有力,三井挣了一下,没有甩脱。

“松手。”三井说。

“你生气了?”宫城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和你有关系吗?”三井提高了嗓门,“松手。”

宫城仍执拗地拉着他。

“宫城良田,你给我松手。”

拉住他的那只手一动不动,三井突然气笑了。

“你想怎样,喝酒也要管,射击馆要我领,生气还是高兴也要向你汇报?我只是你射击教练,又不是你妈,”三井冷笑,“哦对了你也不肯喊我教练,教官、老师,你通通都不叫,根本没把我当教练,是不是?”

宫城终于慢慢松开了手,但还看着他,这个小个年轻人盯着三井的眼睛凑近,自然而原始的注视好像一头野生动物,那不是看向教练的,也不是看向前辈的目光。

“是,”宫城说,“三井前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