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兰盆节前一日。
宫城前一天设了闹钟,但他和三井都醒得很早,但是都未动弹,他们知道对方已经醒了,什么都没有说,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房间中侧耳听着鸟叫,过了仿佛一个永恒的时间,宫城的闹钟响了。
“起床吧。”宫城说。
他们慢吞吞地起床洗漱,宫城将床整理好,这些天来的第一次叠了被子,三井真的煮了挂面,还汆了薄牛肉片和青菜,卧了荷包蛋,甚至丢了几只虾,仿佛要把冰箱里最后一点暂存的食材耗尽。他们吃完这安静的一餐,宫城刚刚将碗碟收好,组织来接人的车便已经在院外按响了喇叭。
宫城关上所有的窗户,三井最后检查了一遍枪,他们终于出门。门外正在进入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刻,潮湿的热气裹着爆炸般的强烈阳光迎面扑来,这个热带国度总比其他地方更早地进入夏天,这里的夏天太过漫长,让人几乎要忘了,覆盖北半球大部分地方的盛夏已经悄悄降临。
夏天了。学校大概也放暑假了,如果他们还在日本,现在应该正走在海滨城市的夏天里,学员有暑假,教练亦有,两个人都有大把的时间,想去哪就去哪,想训练就训练,下午便去去海边,去去水族馆,或者只是叼一根冰棒在树荫下慢慢溜达,嗅着蒸腾到空中的咸腥味,看海面的璀璨光斑闪烁得眼睛都花掉,风钻进袖口鼓满他们的衣服,一天下来身上都晒出短袖的痕迹。到晚上还可以去看灯塔,海边会有花火大会,三井或宫城一个人的时候大概都不会去看,但两个人就不一定了……毕竟只是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天。
但这样的夏天并不存在,如果不是为了接近三井,他也不会远去日本入学,学校信息库里注册的宫城良田也并不是他,只是一个被计划空投于彼处的幻影。
他生存的地方在这里,这个夏天永无止境的院子中。院子的地面仍是杂草丛生,铁皮桶还丢在原来的位置,晾衣绳上曾经挂满他们二人的衣服,现在已经全部清空。阳光在云层之间烫出灼眼的缝隙,灌满这个小小的院子。宫城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关上房门,在很久未合拢的锁扣上犹豫了一下,仍然没有上锁。身后的阳光下,三井站在院子中央,仿佛第一次来到这里。
与来时不同,三井穿一身灰褐与绿色相间的登山装,套着户外马甲,头顶扣着渔夫帽,枪匣被裹在了尼龙的软口袋里,斜斜地挂在肩头,令他看上去完全不像狙击手,倒像个准备出门的钓鱼佬,似乎很快就能回来。
宫城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这样的三井,走过去将自己的墨镜架在了三井脸上。
“这样更像回事。”他满意地点点头。
深津已在副驾驶坐好,正摇下半截车窗透气,看着三井将枪包放入后备箱去,他收回视线时遇到宫城的目光,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上午出发。组织为了这场暗杀计划布局已久,前前后后派出包括侦查、安保、通讯、撤离与支援职责的近三十人,其中一大部分人已经在过去一周内陆陆续续驻扎到附近,而身为计划最核心的三井与深津最后出发,仍然十足谨慎,避免引起昂温私人安保的丝毫怀疑。三井与深津乘同一辆车先行,宫城与两个支援组的干部另一辆车,迟15分钟出发,目的仍是沿途保护三井与深津的安全。
为了让深津与三井的安全与保留精力,组织为他们安排了司机,亦特意安排了一系列不同型号的套牌车来掩人耳目。车上除了司机便只有深津和三井二人,泽北被留下看家,深津知道这次任务非同小可,因此早早就用各种办法让泽北尽可能远离这场漩涡中心,这几日更是不能冒险让他暴露在任何人的视野里。泽北已经很早之前便听深津阐述过缘由,今日也未说什么,他前一天的不舒服已经完全康复,但与深津分离仍让他看起来心神不定。出发前,他送深津到门口,始终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这几天就在家呆着,哪里也不要去,等我回来,”深津临上车前还在再三叮嘱他,“顺利的话后天就能回来,就算有什么状况,也不会超过五天咧。”
“嗯。”泽北垂下头,还紧紧攥着深津的枪带。
“别担心,”深津轻拍泽北的手,“我保证平安回来,我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对不对?”
“……是。”泽北答应,仍然不安地用脚尖搓着地面。
“好咧,一直这个表情,等我回来你都变成老玉米咧,玉米荣治。”深津说笑话逗他,泽北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松开了手。深津也淡淡笑了,但泽北的笑容又让他心更深的某处隐隐地闷痛起来。
“等任务完成我就申请休假,然后我们出去散心吧,”他说,“去哪里都行。”
“好。”泽北没有马上露出兴奋的神情,似乎不敢相信深津的话,但还是点头。
“——就算任务没有完成我们也去,无论如何我们都去,”深津想了想再次补充,“反正就算出了岔子肯定也不是我做错了事,无论如何惩罚不到我。”
“好。”
深津又笑了一下,拍了拍泽北的脸,转身准备上车。
“那如果,如果我做错了事呢,”泽北游移不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深前辈,如果我做错了事,我还能和你……和你一起吗?”
他说得又慢又轻,仿佛纠缠他已久的动摇念头终于忍不住出口。深津顿了几秒,眉间出现一瞬痛苦似皱起,他转身大步回到泽北面前,年轻的男孩比他高出一截,总让他想到一些美丽的丛林生物,比如猞猁,比如花豹,骄傲自由,拥有远胜常人的敏锐与危险,在他面前却垂着头。
深津叹了口气。
“荣治没做错过任何事,”他说得比泽北更慢,伸手抚摸着男孩充满丛林与雨水气息的脸,“就算有错,也是我的错在先。”
然后他终于转身上车,直到车子远去,再也看不到他们的住处,泽北还在门前呆呆地站着。
计划的目的地距离总部不到400公里的距离,已经几乎靠近缅甸边境,他们上路后便一直向西南,几乎一刻不停地开了整个下午。车窗外起初在还能看到属于城市的连绵楼房,之后便逐渐稀疏,换为大片的树林与田地,还有偶尔路过的小村庄,再之后便只剩下无尽的盘山路,车仿佛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绕行。深津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三井上车后便把帽子扣到脸上闭目养神,车中只有司机偶尔与支援组汇报路况的声音。太阳向西步步滑去,一会在车左,一会在车右,间或寻找机会将余光刺入车内。透过车窗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感觉到车在转过一个又一个弯道,山壁像绕游走而过的巨大蟒蛇始终跟随在视野里。
根据情报,明天起白山集团便会封锁所有进山路,因此他们要在今天日落前走小路上山埋伏好——车子将他们放在了就近的加油站,下车后立刻有人来接应,三井才发觉这整座加油站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乔装后的组织成员。
“通讯频道调试好了,安保组已经全部入场,现在就可以上山。”一个看起来也是干部的人正在低声向深津汇报。
“走。”深津简短地说,他习惯性掏出打火机,环顾了一下加油站,又默默塞了回去。
他们趁着天色还亮从小路上了山,在幽暗的山道上又跋涉了大约近一个小时,终于抵达了半山腰的预定地点。这里果然地势突出,在合适的角度可以俯瞰到邻山和大半个镇子,且这一带树木繁多,正适合作为掩体。约半小时后,晚出发的宫城亦上了山,三井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狙击阵地,铺好地垫,布置了简单的掩体。
“……噢是你。”看到来人是宫城,负责警戒的深津放下手枪,面无表情地继续举起望远镜观察周边。
“一切顺利?”宫城挥手驱赶蚊子。三井正在走来走去地采摘草叶树枝,闻言抬头比了个拇指。他将树枝与草叶编织起来,仔细地缠绕在枪身与掩体上,又插到伪装网的孔洞里,令它们从轮廓到颜色都与山林融为一体,宫城看着三井像一只筑巢的大鸟似的勤勤恳恳地布置着这块隐蔽的小空间,忍不住抬手捂住一点几乎流出的笑意。
“不错,风速和天气都比较理想。”三井终于布置完成,抱着手臂又看了看,接过深津手里的望远镜,向东北方向俯瞰下去,“这个角度视野最好,但是傍晚湿度高,可能影响射界,弹道修正要考虑一点……”
深津点头,扬了扬手中的计算表。宫城凑到三井身边一同眺望,用肉眼看去,邻山的宅院小得像山林浓绿中的一团灰白色平面,休想看清具体结构。宫城眯着眼看了半天,脸上伸来一个凉凉的东西,三井将望远镜推过来。
“你也来看看。”三井用肩膀撞他,“这种实地模拟机会,在学校可不一定能有。”
“我是来补课的?”宫城嘴上不满,手中乖乖接过望远镜。深津看了他们一眼,从包里又摸出一副望远镜来。
夕阳还在下沉,沉入他们背后,逐渐被山头遮住,他们隐蔽的位置已经被包围在山的阴影下,但远处的邻山仍然在柔和的橙红色光线中,这里的确是非常理想的狙击据点。
“距离完全日落还有30分钟,明天预定的射击窗口时间就是这段时间内,日落后昂温就会离开,一定要在那之前完成射击。”深津一边举镜观察,一边飞快地核对时间,在本子上记录下阴影的覆盖轨迹,三井已经回到了瞄准镜后,进入了狙击手的沉静状态。日光与阴影的分界线一寸寸爬过山野,仿佛暗杀计划的步步临近,这是最后的观察机会,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太阳终于完全消失,温水般的蓝调时刻漫上来,天上隐约浮出几颗星子,狙击观察到此为止,他们仿佛都松了口气,坐回掩体后。宫城从背包里摸到水袋,递给三井,又伸手拍死了一只在三井耳边打转的蚊子。
“需要我回避吗。”深津把脸转向另个方向,“我对天发誓不是有意在这里碍事。”
“你有毛病。”三井白了他一眼,接过水袋往嘴里倒了几口,但又仿佛故意似的,把半边后背靠在了宫城身上。
月亮还未升起,山下的镇子浮出灯光,山上的一切草木石头都暗成了单薄的影子,天空一点点转入海水似的深蓝。深津没有回避,而宫城与三井也并没有交谈什么。他们安静地坐在这里,只有偶尔有人翻找驱蚊喷雾的声音,没有闲聊,只是沉默地坐着。明天,停滞的一切都会无法挽回地流动起来,这样的夜晚也许真的该说一些更深情或者更真挚的话,但他们一言不发。他们所有的温存,所有想要闲聊的话,所有关于各自过去、现在、所有可以安全触及的交谈,都已经在过去那两周的每一天里聊尽,现在的他们没有什么话说,彼此也毋需再依凭言语,只是在一起,终于走到此处,平静共享这个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山夜。
明天会如何,以后会如何,他们都不再去想,亦不再有迷茫。
深津着坐在一起的二人,轻轻摇摇头,拿出对讲机再次确认通话信号。这里只有他有这台对讲机。三井连手机都不被允许带,他只提着自己的枪就上了山,他是暗杀计划的核心执行者,也是最被严加看管的对象。深津身为观察员,亦为看守者,但他在这一时刻只是突然想到泽北,一个人在家的泽北在做什么呢,不能出门,在家一定会很无聊吧。
宫城的方向亮起一点荧光,他在看时间,他上山后便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的时刻,仿佛在等着什么。
终于,树与灌木的阴影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三井猛地直起身,抓起手枪向声音的方向瞄准。
暗光手电亮了一下,又快速地熄灭了,短暂的光线中他们看清了来人的脸,是洛。深津毫不意外地点头行礼,又去摆弄风速仪。
三井的脸色冷下去,就算发觉是洛,他的枪仍然迟了一刻才放下。他还未说什么,宫城已经站了起来。
“该走了。”他轻松地说,轻轻按了按三井的肩,仿佛早已做好准备,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但三井拽住了他的手。
“有必要这么做么?”三井盯着洛说。
“不是早就说过了么?良田今天的任务是和我一起去监控现场,”洛淡淡说,“走吧,不要在这里干扰狙击手,也别逼我用更强硬的手段。”
三井还是没有松手,什么干扰狙击什么监控现场,他已经看出,老板或者洛的根本目的只是想把宫城从他身边带走,他们要在这个时候控制住宫城这个唯一能让三井接下委托的筹码,防止三井出现任何动摇或变卦。洛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直到暗杀完成前,宫城都在我们手里,你看着办。
三井咬牙,虽然他早已决定将委托做到底,但是现在面对洛,那股他在这两周内尽力无视、尽力按捺的激烈憎恶感再一次涌上来,眼前明明站着洛,又仿佛站着老板,他们的样子摇晃着重叠到一起,三井的另一只手几乎再次要向枪摸去,深津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宫城不动声色地按住他。
“没事啦,区区监控小意思,任务结束后见,”宫城毫不在意似的笑笑,俯下身拥抱了一下三井,温和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偷偷撩其他小孩喔。”
他走到洛身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平静。洛未做解释,伸手卸掉了宫城随身的匕首和枪,连手机也一并收走,然后拉住宫城的手腕,带着他下了山。
月亮在天边升起,这里再次陷入死水般的沉寂。
“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深津幽幽开口打破寂静,“比如节哀,或者别的什么的……要不我给你唱首歌?”
“你闭嘴吧。”三井没好气地将手枪保险重新扣好,枕着胳膊靠回背包上。
月亮升得更高,几乎已经是满月的形状,以毫无温度的耀眼辉光统治了整片天空。刚刚露面的星星暗淡下去,黑暗遮蔽的山林却渐渐浮出了样貌,但狙击点隐蔽在树叶编织的阴影下,像山腰格外阴暗的一角。
“轮流放哨休息吧,要为明天保存体力,”深津在伪装网下面摸索一阵,给自己补了几股驱蚊喷雾,“我看你现在也没心思好好睡觉,那我先睡咧,两小时换人。”
“随便。”三井现在的确没有睡觉的心思,也没有和深津好好说话的心情。
“看好时间喔。”深津摘下手表丢给三井,“顺便表很贵,别弄坏咧。”
他说完便在防潮垫上和衣躺下了,三井将手表随手放在一边,反而看着山下在月光映照中闪闪发亮的河水,仿佛出了神。
“没想到你最后真的接了委托,”深津的声音从伪装网下面冒出来,“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直接绑走宫城要挟你,省很多事……开玩笑咧!”他似乎怕三井突然动手似的举手补充。
三井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好吧,你真的想好了?”深津见三井不吭声,便继续往下说,“你知道接了这次暗杀,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吧?”
“什么。”三井只是顺口接话,根本懒得理他。
“意味着,你这次一旦开枪,就再也跑不掉咧……”深津看着头顶被树枝和伪装网切得支离破碎的夜空说,“你和宫城在湄公河那边大闹,又闹到东风会的赌场去,现在外面多多少少也听到了动静,知道老板从外面带回了什么厉害角色……而老板想要昂温的命,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这次法会几乎动用了白山集团的所有安保力量就是证明。”
“那又怎样?”
“这意味着,明天只要你的子弹穿过昂温,你就马上会被发现。虽然我们能保你活着撤离,但整个地下世界都会马上知道‘炎’再次复出,而且在为老板卖命……”深津说得轻描淡写,但没有一丝开玩笑的迹象,“到时候你就再也别想回日本隐居咧,找谁改你的资料都没用。你这一枪等于公开宣布了自己的立场,那么接下来你就只能留在组织里,因为只有这里能庇护你了。”
三井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说完了?”他说,“这些我早就知道。”
深津笑了笑,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来你真的做好觉悟了,”他说,“在知道你过去队友的真正死因以后还能选择到这里来,我现在真的有点敬佩你咧。”
三井终于看了他一眼:“怎么,组织最核心的干部突然和我推心置腹?不怕我反悔么?”
“你没法反悔了,”深津语气凉凉地说,“宫城现在在他们手里了……你这种用自己换宫城的做法,只会让老板发现你的弱点咧。如果以后你要留在组织做事,劝你不要再这么做,被老板掌握弱点的人,只会被当成工具掌控,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咧。”
三井没有马上回答,他缓缓张开掌心,这双有握过无数次枪,留下过各种伤痕,又被人无数次拉起的手,在夜晚的阴影下只能握住虚空的风。
他将手重新攥成拳,嗯了一声。
“干嘛突然和我说这些?”
“嗯……突然觉得有点同病相怜咧,”深津将双手枕在脑后,“就当是未来同事的示好吧,反正我们马上就要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哼。”
“想开点,这都是迟早的事啦,”深津的语气稍和缓了一点,“老板早就想得到你了……他就是有这个癖好,喜欢把他的幸存者全部收集到自己手里,所以我们做同事,只是早晚的问题……这么说会不会让你欣慰一点?”
“随便吧,”这是三井的回答,“再不睡就起来,该我睡了。”
“睡睡睡。”深津立刻躺好,过了一会又翻了个身。
“三井寿。”
“嗯?”
“你拿自己去换宫城这件事,宫城知道么?他可是老板最喜欢的收藏之一,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愿意离开这里?”
三井不再答话。
“那你呢,”他突然反问起来,“你死活把泽北关在身边,听说你甚至给泽北做了七八份精神鉴定,就是为了证明他无法胜任任何事务——是为了防止他也成为老板的工具么?”
深津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睡觉咧睡觉咧,再聊天就亮咧。”深津把伪装网蒙到脸上,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安静了一会,他突然又阴恻恻地开口。
“不过呢,谁要是敢用泽北要挟我,我一定要那个人的命咧。”
“那你应该杀的是我吧。”三井冷冷提醒道。
“有道理,下次有机会一定杀了你……”深津仿佛已经在说梦话,他又打了个哈欠,这次真的闭上了眼睛。
狙击点恢复了寂静,在间歇的虫鸣里,三井抬头看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