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挪到当头,给大团的浓云烫下耀眼的白边。建筑外的场地上像空山一般安静,逗留在门外的人们并不知道会客室内部在发生怎样的事,但没人敢松懈,少校带来的一行打手仍然虎视眈眈地四下扫视,于是组织的其余干部与警卫便也始终盯着他们。负责安保的成员仍然在与外围的岗哨保持联络,警惕着来路,围墙和建筑周围的监控摄像头尽职地转动着。

打破这样紧张却和平的微妙气氛只需要一瞬,少校的打手中为首的一个人看了看手机,脸色突变,呱啦呱啦喊了一句什么,打手们立刻端枪在手,向建筑入口聚集过去。把守入口的警卫见状立刻也拿起武器挡在门前,大声警告起来。

火药味蔓延开去,更浓的是会客室中。少校的人已经动手,老板那边也马上应对,现在双方已经交手过一轮,房间内一片狼藉。墙边装饰的绿植翻倒在地,茶几已经不在原位,茶具的碎片滚得到处都是,和血迹混在一起,少校带来的年轻人之一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用力捂着自己的颈侧,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衬衫。老板和少校双双脸色铁青站在房间两头,老板紧紧抱着皮箱,洛、宫城和深津在老板周身护出一个半圆。宫城手里捏着还在滴血的陶瓷碎片,刚刚对方仗着身高优势先对他这个小个子下手,却差点被割开颈动脉。

深津自知这场交易已经无法善终,只得继续扮演起自己天衣无缝的干部角色加入战斗,他对上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发现对方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书生样,身手却相当了得。深津虽没有占上优势,总算也没有吃亏,几个人中只有他穿一身常年不变的西装迎战,又要分神保护领带背后的窃听装置,因此现在他看起来最为狼狈。

“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杂种们!”少校骂着粗话下最后通牒,“我们的人就在门口了,识相的话就痛快交出来。”

“搞清楚你现在是在我的地盘上,”老板冷冷地说,“先动手抢的可是你们的人,被戳穿以后连装都不装了?”

“少废话,要活命就把配方交出来!”少校已经完全失去了和老板对话的耐心,“否则外面真的动起手来,我可不保证子弹会长眼。”

说话间房间中的人都已听到了入口方向传来的喧闹,猜到了外面的情形,老板的眉头皱了皱,少校的表情更加狰狞,宫城轻轻动了动。

“继续留在这里也无益,请您先走吧。”说话的是宫城,他仍牢牢地守在老板身前。

“做梦!”少校狞笑,“把配方留下,否则谁也别想离开这里一步!”

宫城完全不为少校的威胁所动,他只对着老板说话:“再纠缠下去您的安全有风险,我们先送您离开这里。”

“外面都是我们的人!你们跑不掉的,我劝你们考虑清楚。”少校恶狠狠说。

洛动了动,他轻轻侧过头,以很低的声音说:“不走正门,走那条路。”

宫城会意地点头。几个人的动作都被深津看在眼里,他别无他选,只得一同点头。行动已定,互相比过眼色后,洛骤然暴起一脚踹翻了沙发,宫城趁机拉着老板向门口冲去,深津紧紧护送在后。少校的手下见状立刻阻拦,但被洛一人全部挡了下来。洛身手狠辣老练,少校的三个随行中一人已几乎被宫城废掉,剩余的两个加起来竟也无法完全占据上风。但洛并没有想持续缠斗,而是不断地左右腾挪躲闪,最后借着一次闪躲动作就地一滚,竟然从二人中间穿出,钻到了门外。

“回头见。”洛相当利落地回手关门落锁,将少校一行人彻底锁在了会客室中,他的脸上竟然还保持着嘲讽似的微笑。

无视少校的叫骂,他们几人飞快离开会客室,洛不忘又加锁上一道门,穿过仍然维持着工厂结构的旧车间,一侧通往室外的大门紧闭,但可以听到外面已渐渐传来枪声,大约是气急败坏的少校已经作出了进攻指示。洛在这里突然站住了脚步。

“我去把实验室的门封锁掉,以防万一,良田带老板走装卸区的出口先走。”洛说。

宫城点头。深津的心猛地一跳:他们果然预留了另外的出口。他在和三井讲述计划的时候就猜测过,老板这样狡诈又惜命的人,逃生路线恐怕都会多备几条,所以深津最好全程跟随在老板身边,以便随时施加影响,将老板引向最终的陷阱。想着这些事,他嘴上什么也没说,仍然做出随时准备守护老板到底的架势,甚至向布满灰尘的窗外警惕地望了望。

“那就尽快吧,如果外面的动静真的闹大了,这里都会变得不安全。”深津附和道。

“深津先出去比较好。”宫城说。深津一愣。

“外面情况不知道会如何,我还是一起随行保护老板比较稳妥。”他开口反驳,但无论老板还是洛都没有附和,反而三双眼睛一齐看向了深津。

“你说得对,不能让外面的动静闹大,所以需要有人去外面坐镇控制局面,”宫城慢慢地说,他一步步向深津走来,“这种事我做不了,洛要去管实验室,当然应该由你出面,这本来不就是你的职责吗?”

他抬头看深津,这是他们近些日来第一次对上目光,但两个人的目光里都无法挖掘出任何信息,深津早已是伪装心事的高手,而宫城的眼中也是一片淡漠,似乎刚刚那些话也不过是他在履行保护老板的职责。宫城顺手把深津歪掉的领带重新理正,他的手轻描淡写地顺着领带拂过,深津心里一阵警铃大作,再去探时,领带夹背后的麦克风已经被扯断导线,无影无踪。

但宫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面色如常地收回手:“你说,是不是这样比较好?”

深津不语,他死死看着宫城的眼睛,想要探寻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今天几乎始终沉默,却突然要将深津调离老板身边?但那双褐色的眼睛仿佛死水一般毫无波澜,深津在其中什么也看不到,就像别人也休想从深津脸上看到一丝今日的打算一般。

于是深津突然明白了,宫城像深津一样,在今天也有着自己的打算!

今天宫城的所有举动和交易的异常全部涌上记忆,假样品、突然破裂的交易、消失的麦克风……很多疑问似乎在瞬间便有了解释,但是然后呢?宫城有什么打算?现在的宫城究竟是敌是友,他对深津做的事究竟是帮忙还是警告,他和深津与三井的打算会是一样的吗?

但是麦克风已经被摘掉,深津已经与三井彻底失去联络,他甚至来不及将宫城现在的异常告诉三井,而宫城也不知道就在离这里不足一千米的地方,三井正趴在那里紧张注视着交易。

宫城,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知道麦克风的对面是谁吗,你知道外面有谁在等你吗,他命都不要了也要回来找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但深津只能盯着宫城的眼睛,他过去曾被同伴说过盯着别人的样子很可怕,看久了感觉可以直接传播心灵感应,现在他倒真希望自己有这个能力。

在老板和洛的注视下他什么也不能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老板:“老板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吗?”

“去吧,注意安全。”老板说。

“遵命。”深津低头。

三井在听到那一阵强烈的电流音后便明白,这次通讯大约不会再恢复了,但通讯已经持续了足够久,他已经完全明白在他看不见的会客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交易破裂已成定局,少校和老板的冲突也已无法避免,深津的计划也要完了。三井摘下耳机,重新思考起整个计划,利用视野优势重新审视起整个战场。

少校的那些特种兵般的打手已经与外围的组织干部和警卫们交战起来,一时间子弹乱飞,硝烟四起。打手们果然训练有素,虽然只有七八人,却靠着不俗的枪法与配合,让占据人数优势的组织成员无法靠近,不断有警卫中弹倒下。而组织这边的第一波劣势过去后总算反应过来,也纷纷从手枪换成步枪,令场面更加混乱起来。但三井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那栋旧厂房的出口大门,既然深津的计划已经大体泡汤,那他的行动也需要重新考虑,三井一边在整个场地上扫视观察,一边思考着自己还能做什么:破坏监控?破坏车子?在这样的混乱中已经于事无补,而老板、洛或者宫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露面。

过了一会,深津从门口出现了,但只有他一个人。他出来后便很快与其他组织干部汇合,对一些人讲话,调动警卫的位置,看起来好像接过了现场的指挥工作,但深津却总是心神不定地看向远离战场中心的另一个方向,他不断向厂房的西侧回头张望,仿佛挂念着那里。

三井立刻意识到那个方向必然有着什么东西,既然老板与宫城他们并没有从正门出来,那大概此刻就在那边,那个方向大约就是三井在最后的通讯中听到的备用出口。三井立刻调转枪口向深津目光的方向寻找,那边是从厂房的主建筑中伸出的一条长长的二层建筑,像是仓库又像是走廊,与另一头的装卸区连在一起。这一部分比工厂的主建筑还要破旧,看起来就算老板也没有费心想要打理过,废弃的建材、旧叉车和报废电机还堆在装卸区周围。这条走廊外墙排列着网格般的高窗,但窗户全部布满灰尘或油污,加上室内阴暗的光线,让三井一时难以透过窗户完全看清室内的情形。但他还是找到了,透过瞄准镜在那些静默的窗格之间发现了两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正在一层位置走,其中一个从走路姿势可以推测出大概是宫城,而另一个对比身高,极有可能就是老板。

三井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转向走廊,盯着两个行进中的模糊人影,两个人走得不算很快,他们并肩在走,如果真的是他们两个,宫城是在保护老板么?直到这里还在尽他作为养子的职责,而老板呢,仍然在宫城面前扮演一个和蔼可亲的父亲么?心里却在计划着将宫城永远从世界上抹去,不光要抹掉他的过去,他的名字,还要抹掉他的心。

三井的手再一次攥紧了,在刚刚耳机里收到的所有声音中,宫城的声音是最少出现的,即使出现也如此平淡,听着就可以想象出宫城面无表情的脸,每一次都会让三井的牙关咬得再紧一点。就算深津今天的计划已经无法继续,就算深津已经被驱逐出老板身边,三井也要继续观察,寻找任何可能出现的破绽……刚刚就在联络断开前,宫城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近,近得几乎就在三井耳边。

三井还在扫视窗户的瞄准镜突然停住,他看到在那两个正在前进的人影之后,一个新的人影突然进入了走廊,飞快地追向前面的二人。

这条备用的逃生通道极为隐蔽,从维修间穿过,绕了几个弯,又经过两道门,才进入到这条走廊里,这里看起来过去应当是仓库,空旷而潮湿,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与灰尘的气味,地上四散着碎玻璃和旧钢筋,还有一滩滩不知是油还是水的黑色液体,墙边堆着几个空集装箱和油桶,还有一些早已布满锈渍的机械零件四散在地上。宫城与老板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在这里仍可以听到室外的战斗交火声,老板似乎有些不安,宫城亦极为谨慎,一边走一边时刻注意着前方的动静。

“出口就在前面不远了,”宫城也许看出了老板的不安,“是西边的侧门,没人会注意到那里,如果有人,您先走,我来拖住他们。”

老板点头,他似乎很为宫城的样子打动,他伸出一只手,理了理宫城在刚刚的战斗中散到额前的几缕头发:“良田,这段时间以来都委屈你了。”

“没有。”宫城摇头否认,“是我给您添了很多乱。”

“我让你去带三井寿回来,也是觉得你肯定有能力把他留住,”老板叹息道,“却没想到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是我的失职。”

“是我太不懂事。”宫城继续摇头,“以后我会一直留在您身边的。”

“好孩子,”老板说,“我还以为你会恨我。”

“怎么会呢,您是我的恩人。”宫城低头,突然被老板这样推心置腹似乎让他有些不习惯,手都局促地藏了起来。老板笑了笑。

“宗太的事,其实你已经知道了,是么?”

“知道,但是无论如何,救了我命、养育我长大的是您,这件事无法改变。”宫城说,他声音诚恳谦卑,但藏在身后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尖锐的铁片,不超过手掌长,一侧锋利如刀,被他贴身藏过了搜身和洛的监视,现在已经悄悄握到了手里。

老板听了宫城的话,满意微笑:“良田,你终于长大了。”

“是。”宫城颔首,他的脚步不经意地慢下半步,老板还在走,宫城的右手已经悄悄扬起,铁片的尖刃直对着老板完全暴露的脖颈,铁片虽短,但可以轻易割开一个人的动脉和气管,飞快地解决一个人的性命。

但他脸上的表情改变一丝一毫,就算有人现在贴着他的眼睛,也休想在其中看到一丝杀气。他已经伪装了太久。洛不在,其他的警卫和保镖也不在,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叮!

没有血,也没有人倒下,皮箱挡在那片薄薄的金属与老板之间,金属搭扣与铁片相撞,发出刺耳的一声。老板没有回头,脚步甚至都没有改变,仿佛料到宫城会有这样一手。

“你果然长大了,大到开始胡来了,”老板这才转回身来,未拿皮箱的手里竟是一把手枪,“叛逆期的小孩真让人头疼啊,不光不听话,还会把我看扁,把我当成可以任人耍弄的老废物。”

宫城偷袭不成,被枪口牢牢指住,他的脸色白了白:“你早就发现了?”

“发现?我什么也没有发现,这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老板仍是一脸慈父表情,“我差一点以为你真的要变好了……可惜,你果然是这样的孩子,洛说得对,有些狗崽子就算捡回家也养不熟。”

老板说着又将枪口向前几分:“把东西丢掉。”

宫城在枪口下瞪视着老板,僵持了一会,终于缓缓举起手,松开了铁片,叮当一声,薄薄的铁片像枯叶一样高高坠落经过二人之间,在老板的视线被铁片挡住的一瞬,宫城的手闪电般地伸向老板。

猝不及防的老板大惊开枪,却已经被拧住了手腕,两枪全部打偏,宫城一手控制老板的持枪手,另一只胳膊肘向老板肋骨下方。老板吃痛弓腰,再次站稳时,枪已经到了宫城手里。

“没想过会被自己捡回家的狗咬死么?”宫城双手持枪,准星正对着老板胸口,“你们杀了它的家人,再把它带走,这样也能叫捡么?”

老板的表情这一次才真的彻底僵住,他下意识将皮箱护在胸前,却也明白面对手枪这样做根本无济于事,最后他终于勉强地再次挤出一点笑容。

“良田,你真的要杀了我吗?我也是你的家人啊。”

“我——”

宫城的话没能说完。背后一声清晰无比的枪响,他的手枪脱手飞出,宫城捂着被震到发麻的手,未来得及去拾枪,来自头部的狠厉一击让他两眼发黑,重重扑倒在地。

“别动。”

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持枪在手,枪柄上沾着新鲜的血滴。

洛走到老板身边交换过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老板抱着箱子远离了宫城几步。宫城趴在地上喘息着,血从头顶流下来,流过了眼睛,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眼前还在一阵一阵发黑。

“感情用事、软弱、不中用的东西。”洛轻蔑地绕着宫城走了一圈,“我就知道根本不能相信你这种人。”

“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去了……”宫城在剧痛中努力抬头。

“实验室?我不找个由头离开,怎么见识你的真面目呢。”洛轻轻踢了踢宫城的脸,“我倒要看看你最近这么乖,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么说,样品其实是你搞的鬼了?”

“没错。呵呵……呵呵呵,”宫城顶着满脸的血,伏在地上笑起来,“想不到吧,你天天守着我以为万无一失?连样品……样品被换了都没发现,呵呵呵,你们一心把我培养成小偷和骗子,被自己人偷了的感觉怎么样?三瓶氯化铁就把你骗过了,哈哈,真可怜。”

洛的眼中瞬间腾起杀意,他一脚踢向宫城腹部,宫城向后飞出撞到墙上,又跌下来,在墙根痛苦地蜷起身体。洛抬脚还想再踢,被老板拉住了,老板走上来,低头看着还在挣扎着呼吸的宫城,惋惜地摇摇头。

“你们,咳咳……要杀了我吗?”宫城还在笑。

“花了这么多心思培养的孩子,杀了就太可惜了,”老板说,“既然你执迷不悟,我只能用这种办法把你变乖了,良田,我也不想这么做的。”

老板递了个眼色,洛立刻将宫城从地上拎起来,迫使他靠墙坐好。宫城还在笑,似乎明白自己已挣扎无望,便干脆完全放弃,表情自在得仿佛享受,甚至将手都插进了口袋里。

“我真的不想这么做。”老板说,他从皮箱的夹层里掏出了一支小小的密封试管,这是与配方一同从昂温的实验室带回的东西,而完全控制一个人的心智,甚至不需要用完这一整管。

“很快的,没有任何痛苦,你以后都会是我的好孩子。”老板温和走来,洛的眼中出现了喜悦。

“活该,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人,被老板这样包容,溺爱,却连乖乖听话都做不到,”洛继续用枪指着宫城,“是为了宫城宗太报仇么?我看你连那可笑的红布都不戴了,还以为你终于放弃死人了。”

“死人?并没有死,就在这里哦。”宫城笑着将揣在口袋里的手掏了出来,手心中央躺着那把小小的遥控钥匙,用来开启备用通道的卷帘门出口,洛和宫城手里各有一把,也是这些天以来唯一给宫城的东西。洛看着那钥匙上的遥控按钮,心里突然升起了不安。

“不许动!”

“宫城宗太向你问好。”宫城笑嘻嘻地按下了按钮。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天地,火光从实验室的方向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