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与日本远隔东海与南海的陆地。

地图上看去,如颗颗紧抱的硕果一般悬挂于北回归线与赤道之间,热带季风气候为它带来了鲜艳的表皮与多汁的内瓤,也吹来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采食者。游客在这里看到的是色彩浓烈的庙宇建筑、香料、热带水果、传统服饰与海岛风情,财阀与投机者在这里看到的是矿源、玉石、赌场、遍地的黄金与暴富的机会,而偷渡者与罪犯则看到鲜亮的外表下足以隐藏一切黑暗的阴影角落。泰语、英语、缅语、汉语、印尼语在其中交织响起,这片世界上人种、语言和文化最复杂的地区之一,以日复一日的海岛热情将所有来客一一收纳,又熔炼为自己新的外表颜色。

而在与繁华保持了谨慎距离的市郊,在棕榈与芭蕉树宽大叶子的屈膝相迎中,如珍稀动物般栖息着考究的私人会馆,兰纳风格的多重屋檐像庄严的俯瞰,或许代表了难以估量的财富、在某些范围内有头有脸的名字,或者一些让人知道不应去打听的内部,有人来此渡假休闲,有人在安排命运,有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切。

房间里点着檀香,深津一成凝视着缓缓上升的灰白色轨迹仿佛在沉思,他面前摆着几份文件,闲着的左手落在上面,意味深长地敲来敲去。

房间另一个位置不断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单调而不耐寂寞,一遍遍打碎房间中的安静。

“泽北别玩咧。”

“嗯嗯。”说话的人答应着,声音丝毫未减少。

“吵。”

“可是我无聊嘛。”声音里带着埋怨,年轻男孩赤着脚坐在办公桌另一侧的地板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格洛克,把弹夹塞进去又退出来,子弹一颗颗地卸下再一颗颗塞进去,最后自己也觉得无趣,索性推翻积木一般,哗啦一声把它们都撒在地板上。

“深前辈,下一个任务呢?”他不甘心地向仍在办公椅上沉思的男人靠过去,像个渴望出门散步的大型犬。

“手。”名为深津的男人淡淡说。

泽北立刻伸上右手,七零八落的格洛克还在手心躺着。

“不是这只。”

换了左手。深津没有看手,反而把手腕用力拎了起来,于是泽北宽松的T恤下面露出一小截上臂,用纱布潦草缠了两圈。

“有影响吗?”

“完全没有。”泽北吹了声口哨抽回手,开始熟门熟路地打开深津面前的抽屉,咯吱咯吱嚼起果脯,“两只杂碎,躲在二层想偷袭我……那么破一个研究所,能打的人都没几个,没劲。”他干脆直接坐到办公桌上,偏着身子挡住深津的电脑屏幕:“深前辈偏心,让小良去做那么刺激的事,我只能捡这种无聊任务。”

“派他去是老板的指示咧。”深津的表情动也没动,好像能从泽北的身上穿过去看到电脑,“而你——”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到面前年轻人写着不满的脸上。

“你玩过头了,这是惩罚咧。”深津从文件夹中抽出几张剪报丢给泽北,“对街头混混用海妖之泪,嗯?你从我这拿走的药物当我不知道咧?你知道已经被日本警方发现了吗?”

“人家想帮帮小良嘛。”泽北根本不看剪报,反而不服气地翻起了眼睛,“不然怎么能这么正好,在三井寿碰巧路过的时候就有英雄救美的机会……而且确实有用嘛!他们后来都拉手了!”

“我不是和你说这个咧,”深津轻轻叹了口气,“这种药物在这个时期如果引起政府重视,追查到这边来,可能会惊动昂温……”他故意让语气阴郁,但泽北偏偏不吃这套,他以狡黠的敏锐目光看深津,料定似的嘻嘻笑起来。

“但是深前辈已经搞定了,是吗?”

“……搞定咧,我故意流出一点看似同源的劣质品到黑市里,如果继续追查只会找到某个倒霉的,已经人去楼空的私人研究所,就是昨天你清理的那个。”深津向后靠进椅背里,“下不为例,再做这种事,你就再也别想出门咧。”

他语气淡漠,看向年轻人目光却始终温和,泽北乖乖点头,但仍坐在桌子上不动,于是深津干脆用泽北的腿支撑着胳膊继续看文件,泽北发出不安分的一声。

“安分呆两天,”深津说,“他们上岸咧。”

泽北的眼中立刻放出了光,他想跳下桌子,但被深津的胳膊牢牢按着。

“别插手,人要他亲自带回来,完好无损。”

泽北挣扎几下,只好不服气地撅嘴。

“搞不懂你们,费这么大劲从日本捞来一把旧枪,有用么?我观察过他,根本就彻底被过去困住,没垮也死了一半了,要这种人来——”

“旧枪,也是一把好枪,”深津平淡地回答,“这件事正适合他做,就像把他带回来的任务正适合良田做。”他说着又越过泽北的肩膀去看电脑屏幕:“东西送到了么?”

“送到了,把我当快递员用!”泽北的声音越来越不满,“如果换我去——”

“——按良田的计划路线,他们大概四天后过境,到时候你去接应,要保证他们安——”

“……为什么啊!”泽北忍不住出口,显然这些事已经在他心里打转已久,“还需要我保护的人真的有什么利用价值吗?深前辈最近天天只顾着关注那两个人,给我的任务都是这些鸡毛蒜皮,难道我比他们差吗?”

他既然忍不住开了口,干脆一口气说下去。

“他们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我,凭什么不是我?AWM我也会用,没有狙我也能做到,为什么你宁愿用他们也不用我?我杀过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这次深津的手直接用了力气,泽北嘶嘶地吸起气,但逃不掉面前男人深邃漆黑的双眼。

“这件事,你不能做,”深津一字一字地出口,连一贯挂在嘴边的口癖都消失了,“你,做不了,懂吗?你要是想要刺激,有多的是事情给你做,但是这件事不行,没有余地。”

他深不可测的眼睛盯着泽北的眼睛,以目光一丝一丝逼退面前狼崽的不从,然后才慢慢松开手,泽北从办公桌上滑了下去。

“回答呢?”

“唔。”

“泽北荣治,回答我。”

“……嗯,”闷闷的应答终于张开了口,泽北在这样的指令下永远只会有一种回答,他向前倾身低头,暴露出完整的后背与脖颈,额头贴到深津早已等待的手掌上。

“谨遵命令。”

房间内的空气又恢复了流动,两个人仿佛无事发生,深津继续浏览着电脑页面,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一份打开很久的资料上,反复阅读。

“但是那两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意味深长地说,“泽北你说,要不要告诉他们呢?”

地板上的泽北放松力气靠在深津腿上,嚼着果脯不知在想着什么,听到深津的话也只是哼了一声。

“我才不在乎,”泽北撇撇嘴说,“但是三井寿早晚会知道的吧,不然也太无趣了。”

“嗯哼,”深津的表情在笑,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笑意,“也许他会知道,但是如果他真的知道了那段过去,他就……再也别想从这里脱离了。”

他望着远方又眯起了眼。

三井寿在吃一碗河粉。

宫城刚给他端来的,河粉浸在清澈的汤中,被滚汤汆熟的薄牛肉片还是淡淡的粉红色,上面洒着大把的葱花与薄荷叶,佐以柠檬与香茅的清香,十分开胃,三井不仅把粉全部吃完,连汤也喝了个干净。宫城那碗与他的一样,不过被宫城淋入了大量辣椒,颜色比三井面前的夺目不少。

“你那吃法,浪费了这碗汤。”三井忍不住开口。

“这样好吃啊。”宫城从容放下碗,顺手在桌上抽了张纸擦嘴,“很好吃!很好吃!”他甚至笑容满面地去用本地话向老板招呼,老板的小儿子好奇地盯着他们两个看,被宫城在头顶抚摸了一把。

“吃饱啦,继续上路。”宫城伸了个懒腰,又向路边张望,“哎,新鲜椰子,三井前辈你要不要?”

“……我说要还是不要有用吗?”三井翻了个白眼,宫城已经爽快地挑了两个椰子付了钱。

他们下船踏上这片陆地已经过去两天,这两天仍然是宫城带着他走。宫城不知从哪弄了辆车,熟门熟路地驶上了路,白天跑山路小路,宫城深知哪条路可以绕过哨卡和盘查,偶尔在路过的村镇停下来吃饭采购,宫城一会去买水果小吃,一会去和路人问路聊天,三井便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换上了洗得发白的短袖衫,卡其色或灰色的长裤,便轻松地融入路上来往的本地人中。棒球外套被宫城塞进了背包,他从背包里抽出一副墨镜架在头顶,加上他原本便来自海岛的黝深肤色,看起来比本地人还要本地人。

宫城的本地话说得很好,专喜欢找路边的流浪小孩打听事情,小孩收下一点点钱便对这个笑脸热情的大哥哥知无不言,拉着他的手便把他往某条巷子里领,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向他们扫射过来,三井的脸色立刻沉下来。

“买点防身的,放松。”宫城低声对三井说。

然后他便像没看见似的走进一家店里,以本地土话和老板打招呼。

待他重新背着包出来,再次对领路的小孩表达感谢。而三井一直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一边留意着店里的动静,一边冷眼盯着附近路口的来人。

“走?”宫城迈出一步,被三井拽住。

“换另一边走。”三井声音很轻,“那边那伙人一看就刚刚吸过,绕开他们。”

“什么?”

“我看到针孔。”

宫城一愣,随即淡淡笑了。

“好的,三井前辈。”

他们走成了并肩。

也许那沉默不语的海冲真的洗掉了什么东西,他们之间的气氛在下船后进入了相当微妙的和谐状态。宫城对三井说话不再有逞强般的老练与强硬,亦不再逼迫三井任何事,这反而让他看起来轻松了不少,而三井也不再报以冷冰冰的防备,态度转为无可奈何的松动,可以与宫城有问有答。两个人似乎达成了短暂的合作。宫城在鱼龙混杂的乱市采购、打探消息时三井便不远不近地警戒着周遭,宫城开车时三井便留意后视镜,偶尔宫城开得困了,甚至换三井继续开一会。

但偶尔看到路边有雇佣兵一样的人一闪而过,或小贩上来兜售的纪念品中出现佣兵徽章一样的东西——三井的手都会用力地攥成拳,宫城能留意到。

——这个男人重新踏上他作为雇佣兵生存五年的土地,那些未能被火完全烧去的枯根正在复苏,他知道。

三井没有说,或许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说出来的东西,他只是在心里用力与那复苏的漩涡对抗,宫城知道自己应当装作没看见最好,只是默默放缓了行程,尽量在行进中寻找一点点轻松。

而他买的“防身的东西”,也在当天晚上到了住宿的旅馆房间后,丢给了三井。

一把不错的缅刀,刃口锋利,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着防身。”宫城说,把背包放在自己的床上,去里面翻找牙刷。

三井坐在另一张床上把玩刀鞘,眼神复杂。

“不怕我用来对付你么?”三井说。

宫城的动作甚至没有任何停顿。

“最好不要吧,我还不想死。”宫城说,拿着牙刷进了洗手间。

晚饭过后宫城出去了一会,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深色的手提箱——从三井家里拿到的,装着AWM的那个。三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上的缅刀正被他用来削菠萝,实际上从宫城出门以后他就牢牢攥着刀,随时留意着门口的任何动静。

“物归原主。”宫城把箱子放在三井的床边,“但是也许你还不想看到它,所以暂时由我拿着也可以。”

“嗯。”三井用刀把菠萝分成两半,汁水溅到地板上。

“但是有我在的时候不用担心,我会保护你。”

“嗯。”三井说。

晚上关了灯,两个人躺在两张床上,旅馆临街,窗外仍然传来夜市与摩托的嘈杂声。没有人说话,亦没有人睡着,宫城睡前给三井拿出药片,但三井摇头拒绝了。

现在三井躺在这熟悉的南国潮湿空气里,每一丝声音、每一缕气味都与他久别重逢,它们围绕着他蹦跳,把他七手八脚地拉回过去。

欢迎回到这里。

“我从没想过我有一天还会回来。”三井喃喃道。

宫城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谢谢你回来。”待他终于开口时,已经模糊如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