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动。”
不见天日的地下房间中央,三井与深津对峙两头,海妖之泪的注射器抵在泽北颈边。
“你放手!”深津脸色变得惨白,他下意识举枪,但三井手中的注射器立刻逼近一分,几乎马上要刺入泽北的皮肤里。
“这是我要说的话。”三井磨着牙说,“放手,把枪丢掉,不然我马上给这小子来一针。”
“你——你不可能有海妖之泪,你在唬人。”深津第一次冒出冷汗,嘴上冷酷,拿枪的手却剧烈颤抖起来。
“那你就试试看,马上能知道真假。”三井阴森一笑,“你敢赌么?虽然我对控制一条别人的狗没什么兴趣,但我至少可以命令他死远一点,死前多咬几个人,不要碍我的事。”
当的一声,手枪落到地上,深津缓缓举起手,眼中是从未见过的恨与惊异。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这几天一直被折腾得痛苦不堪、反复昏迷、奄奄一息的三井竟然可以挣脱他的束缚,并且如此冷静清醒。
“你怎么做到的,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后退。
“我只是赌赢了,”三井平静一笑,声音中第一次出现猎人的冷峻,“赌我比你更了解人心。”
三井的打算是一步一步开始的。他的意识原本已被深津推到悬崖边,连放弃挣扎也变成了更诱人的选择,但泽北的话里有话让他几乎松开的手又重新攥起,那个活跃金属一样不稳定的小子在故意藏着什么和三井过去有关的事,他要查清楚,不管用什么方式。他在朦胧中不断告诉自己这件事,只是道路如此模糊,他唯有先把念头撑住。
——再然后他便看到了宫城的脸。
宫城没有放弃他,冒着违背命令的风险溜进来探望他。三井睁开昏花的眼看清宫城时,先想到的竟然是他违反校规在柏青哥店兼职被自己逮到,脸上瞬间浮现的局促和倔强。
不知道为什么,三井心中第一个反应竟是释怀和放松。
但宫城脸上并没有很多的神采,宫城为他喂水、按摩、擦汗,然后便面无表情,三井向他打听深津与泽北的事,他便以干枯平板的语气回答。三井曾经在宫城身上见到的笑脸、脾气、局促、怒火在回到组织后通通被一键删除,虽然过去那个宫城要更让人咬牙切齿,让人没办法,让人想在他脸上揍上几拳,但是现在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三井有意提学校的事,宫城的目光也只是躲避。
这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三井得出结论。不似人的深津,不正常的泽北,宫城一直呆在这里,恐怕也会越来越不像人类。
——还是说,那些过去的鲜活才是他伪装出来的部分?
他还没能弄明白,宫城就被深津赶走,三井被丢进牢房,但终于恢复四肢自由的他没有马上睡着,反而开始专心致志地思考。
思绪终于恢复对焦,于是记忆便为他露出清晰的轮廓——原来他的敏锐本能从未离开过他,即使在他逃离的时间里也在默默工作,此刻便把一切细枝末节交还于他。他头脑渐渐澄明,不知不觉间连呼吸也变得平静舒缓,在脑中尖叫的梦魇甚至都被挤到一边。
待他全部思考完成时,便已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在不见天日的房间,人人都以为他已经无力挣扎、坠入崖底,他在绝境的尽头开始了无声的反击。
接下来他故意挑衅泽北,引得他说出更多信息,也令深津将泽北调离地下室;他亦料到深津不会直接要他的命,便继续在“训练”中拒绝配合,让自己窒息几次又被唤醒——这太过痛苦又过于危险,但他全都可以忍耐,他表现出比实际上更为虚弱的样子,看起来也相当让人信服。他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来压低心率——这是他早在狙击手训练学会的,于是连监测仪器也休想看出他的伪装,反而变相成了他伪装的辅助。这一招终于奏效,他得以在彻底失控前保留了一部分喘息的空间——他需要利用一切机会保存体力。
保存体力,扛住高压,安静等待,不过是狙击手的日常,一切的蛰伏,都为了那可以一击毙命的一刻。
而后深津叫来了宫城——也许是为了用那“训练成果”来刺激他?当拘束带摘下,三井逐渐恢复几分的神智撑起一丝眼皮时,他看到宫城的脸。
压抑,动摇,不忍,还要调出一层面无表情蒙在上层。
他仍记得自己想要带他走,但是宫城最后也没有给他回答。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你最终究竟会选择哪一边?
深津说的没错,三井与宫城相识不过几个月,其中又纠缠进了无数拉扯与谎言,比起宫城在组织中的经年累月或许不值一提。但三井真的从未看到过宫城真实的一面吗。
三井不信,也不乐意信。
深津还在喋喋不休,宫城拉起他软绵绵的手腕检查伤口,三井在宫城身体的遮掩下,轻轻捏了捏宫城的手。
宫城只是愣了短短的一瞬间,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抬头和深津说话,然后——他亦捏了捏三井的手。
宫城在回应他。
然后他有气无力地被宫城搀进洗手间,宫城握着他的手,顺应深津的心意说出劝他屈服的话。洗手间有没有监控?深津随时可能进来,他们的一切声音都被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宫城在三井的手心飞快写下几个字——
“演戏”。
“配合一下他们吧,好吗?”宫城这样说着凑近他,一只手伸向三井的脖子,手指沿着泽北留下的那条浅浅的割痕抚过。
他们的目光对视,三井咧开嘴。
“这才是真实的你?”他笑出了声,但这句话确实是他的真心实意。
接下来的交流只能靠眼神,但电网中的舞台上变成了双人。
既然深津打定主意要离间他们,那他们便将计就计,接下来的事更是顺理成章。宫城失意离去,三井亦做出心灰意冷的样子,不再做出尖锐的抵抗,转为消极的失神。之后的“训练”里对深津不再冷嘲热讽,甚至开始偶尔麻木响应起深津的指令。深津以为自己的孤立战术真的产生了效果,便不再用从头拘束到脚的拘束椅捆他,甚至撤掉了那些监测仪器——不过他还是没忘记把三井锁起来,把这进一步的消耗当做击溃三井精神的最后一击。
直到最后,宫城重新走回房间,走近时,三井看清他手上的注射器。
那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三井的大脑还是短暂地空白了一下,曾经在拥抱中被宫城暗算的记忆突然警觉,令他的动作短暂停滞。宫城拿着注射器的手在向他后脑移动,宫城要做什么,自己仍然可以相信他吗?这场戏究竟演向了何处,控制舞台的究竟是谁?如果继续演下去,他还能回头吗?
三井的身体下意识紧绷,本能在催他快逃,宫城也许感觉到了怀中人的状态变化,他的右手上移,轻轻按住三井的后心 。
……跟着我的手,慢慢呼吸。
这个动作三井也做过,彼时宫城紧张地趴在AWM前,三井以这样的方式帮他放松。那时的宫城身上带伤,在三井的手掌下紧张得像个新兵,但三井问他“相不相信我”,他却回答“我相信”。
我相信。
“我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宫城在他耳边喃喃道。冰凉的金属针已经触上他的肌肤,三井被宫城的呼吸起伏笼罩在中央,仿佛温暖云雾。
三井闭上眼,赌上了这一口气。
他也赌自己相信。
针剂推入很快,刺痛感转瞬即逝,注射器落地,他慢慢瘫倒,意识在逐渐模糊。他有很多想说的话,但在监控下一句也无法出口,唯有紧紧攥着宫城的衣服。
然后深津带着泽北赶来,不省人事的他成功通过二人的检查,再然后深津送宫城出去,只剩泽北在地下室里。不过十余分钟的时间,在精确的用量下进入短暂沉睡的三井已悄悄醒转。
他保持着失去知觉的样子,倾听着房间里的所有声音,宫城在拥抱时悄悄留下的东西仍在他身上。
一件是一根不足3厘米长的金属细棒,被宫城从手心渡入三井的指缝,只要用力一捅就能撬开手铐。
另一件是装满了海妖之泪的注射器,如击杀魔鬼的银子弹一般藏在三井的衣服中。
三井冷冷地看着深津,即使用量克制的镇定剂让他可以迅速醒来,但眩晕和四肢的麻痹感还未完全褪去,三井以指甲掐着自己保持若无其事,手中的注射剂平稳无比。泽北的意识若有若无,在三井的钳制下微弱地哼哼了两声。
“你放开泽北——用我换他,我和你走,我对组织更有用。”深津谈判似的踏出半步,三井立刻将针头推进一分,于是深津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停下了。
“不必费这个心,我看这小子就不错,”三井哼了一声,胸口轻轻起伏,“又单纯又好骗,这还多亏了他的主人。”
深津瞪着三井,恨不得把他开肠破肚。
“你敢动泽北一下,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他的声音在颤抖,血腥的恨意几乎从每个字里挤出来,“你会永远后悔今天的事——”
“我要不要动泽北一下,是你的表现决定的,”三井根本不为所动,他挟着泽北向出口移动,“让我走。”
“你能走到哪去,日本?”深津跟上一步,不敢让三井离开视野,但也不敢继续靠近,“你回不去的,日本警方都在通缉你——”
“与你无关。”三井说,“闪开。”
他继续拖着泽北走,终于离开这个困了他多日的房间,一步一步走回地面。深夜的庭院中有警卫在巡逻,警卫发现了三井,武器从各个方向举起瞄准,三井将泽北像盾牌般挡在自己身前。
“别开枪!”深津脸色煞白地吼道,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不迫,大步跑上庭院,举起一只手,“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开枪!”他转向三井,似乎生怕三井感受到威胁,真的将注射器刺入泽北的脖子。
“让他们把枪放下。”三井说。
“……把枪放下,这是命令。”深津咬着牙下达命令,警卫不敢违逆,金属撞地的声音在庭院里稀里哗啦地乱成一团。
空气重归安静,只剩下呼吸,三井原地地站着,好像在等什么。
“二楼的两个,还瞄着我后背的呢,”他冷冷开口,“你如果不想坦诚,那也可以——”
“放下,放下!所有人都放下!”注射器危险地一动,深津冷汗淋漓,提高了声音,宅邸二楼的两个人影退下了。
三井在被带下车时便看过了宅子和院落的结构,本能让他每到一个新环境都会下意识观察,连警卫的位置都全部刻入脑中。而深津此刻才真正感受到,面前的三井寿的确就是那个传说般的“炎”,敏锐,骄傲,只要抓到丝毫的破绽,就算翻越重重障碍也会送出那发子弹。
到底是哪里算错了?他对三井的步步紧逼没有使之屈服,反而把他变回了昔日的自己。
“有话好商量,都可以商量……只要你不伤害泽北。”深津挥手示意警卫们散开一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只是泽北意识模糊的脸在他面前晃动,让他还是不由自主咬起了牙。
“现在终于肯商量了?”三井环视周遭,轻蔑地笑,调整了一下注射器的位置,“给我辆车,油箱加满,停到外面,钥匙不要拔。”
深津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车钥匙,缓缓举起给三井看。
“把我的车给你。”
深津将钥匙交给警卫,自己仍在原地盯着三井。月光洒在这里每一个的脸上,所有人的脸都变成同样的惨白颜色,三井的右手青筋暴起,全身紧绷地维持住注射器的位置,一步一步地向大门口走,仿佛一个结界包围着他,在庭院里越来越多的警卫中趟出一块跟随他移动的真空圆形。深津的三菱帕杰罗被开了出来,停在院门口,深津打开所有的车门,向三井展示车中的确没有任何埋伏和异样。
三井拖着泽北走向驾驶席,有警卫想要逼近一步,被深津挥手制止。
“让他走。”深津说。
所有人看着三井走到车边——而三井竟然先将泽北推上了座椅,被拷住双手的泽北神志不清地歪着身子,注射器始终贴着泽北的身体。
“你——你要带他一起走?”深津忍不住真的冲出两步。三井手腕一沉,金属针尖反射出一点寒光,深津动作猛顿,大口喘气,眼睛红得要流血。
“你把他留下——我们放你走!我保证不会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三井一瞥众人,将泽北向里推,自己也坐了进去,“觉得这一带都是你们的地盘,开车也别想逃掉——车上被放了追踪器?定时炸弹?”他无所谓地笑笑:“我不在意,炸了也就炸了,只是——如果我没死,如果让我发现有人尾随,或者听到任何可疑的动静——哪怕不是你们安排的——我也会马上,让这小子好好尝尝海妖之泪的滋味。听说他挺能打的,说不定能帮我拖延追兵呢。”
深津的手猛地动了一下,几乎又要去掏武器,又死死忍住,指甲在拳头里掐出深深的血痕。
这次总算轮到三井欣赏深津脸上的表情了。
“好啦。只要我过了边境,就找地方放下这小子,”三井冷淡地低头检查油表,“说到做到,你就从现在开始祈祷不会节外生枝吧。”
他准备关上车门了,警卫们面面相觑,没有深津的命令他们不敢贸然行动,而深津似乎眼里只有那个被挟持的人。车门即将关上,深津忍不住又向前几步。
“泽北——泽北他脾气不稳定,醒了可能会闹,会反抗,”从未有人见过深津以这样的语气与人说话,若不是忌惮注射器,他看起来简直想揪着三井的领子说个清楚,“你——你想教训他,弄晕他,都可以,只是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对他用海妖之泪——”
三井怜悯似的看了深津一眼。
“行。你真的很在意他,”三井说,“那为什么要把他关在房间里呢?”
然后他又笑了:“但是能走到这一步,还多亏了你这么做。让开。”
深津只能退开,车门砰一声关闭,窗户被摇起,警卫们都在看他,等他最后的指示,这是拦住三井最后的机会。宫城已经不知道溜到哪里去,而三井就要逃掉了,他再不做点什么,三井就是被他亲手放掉的——老板的任务怎么办?他要怎么办?老板不会放过他。
但是他不敢拿泽北去赌,他加入这个远在异国的组织成为干部就是为了保护泽北,没有泽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很少会有人在深夜给他打电话,深津看了一眼手机,脸色突然冷若死灰。
他的手机有两张卡,一张用来对外联络事务,而另一张的号码只有一个人知道,现在他正在深津的手机屏幕上闪烁震动。
是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