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从最靠近山脚的方向传来。那里原本就有一条上山的观光道,但是今天一早便以道路维修的名义封锁了。今日游客往来众多,白天阳光正好时,也先后有人想要跃跃欲试地上山去,都被装扮成节日组委会的白山集团安保拦下,却没想到这次竟然有人闹了起来。闹事的是两个东亚样貌的外国游客,似乎听不懂安保的泰语和英语,只指着上山路,不管不顾地一定要上去拍照。其中一个情绪激动,已经和安保们推搡叫喊起来,也许是他的泰语和英语都相当费劲,一时竟没有人听懂他在嚷嚷什么,只能看到他火红的头发和身高在人群中无比醒目;另一个就是刚刚差点将宫城仰面撞倒的壮汉,看起来像是在拉住红毛,同时和安保大声理论,实际上却不断将试图向红毛逼近的其他安保人员推开。
“凭什么不能上去!观景路不能上叫什么观景路!”
“上面根本没有在维修!你知道我花多少钱买机票飞来的吗!”
“你们是不是骗游客钱,我要投诉你们!”
两个人均人高马大,肌肉醒目得可怕,嗓门亦是响亮,吸引了不少游客的目光,已经有人开始拍照录像,又引来了更多的安保来劝阻。原本只是这样的争吵,但所有人一个没留神,红毛竟然一个箭步冲向护栏,用手一撑,直接从护栏上方一跃而过。
“哇!这不是能进去吗!”
红毛这声嚎叫倒是清晰无比,他矫健的动作在游客中引来不少掌声,马上就有其他年轻游客被鼓舞到,几乎也要跃跃欲试起来,然后便是在这时出现了枪声。
没人知道枪是谁放的,也许是紧张的安保队员想要鸣枪示警,也许是其他人,但枪声的确使人群轰的一声慌乱起来,周边巡逻的警察亦靠近过来。枪声传到山腰,山上的人都警觉起来,而山下的宫城却抬起了头。
这是他与那些人约定好的信号,对方已经行动起来,那么他也要开始行动,尽快赶到三井身边。
“别动。”洛看着护栏刚刚被红毛年轻人翻跃而过的位置,将宫城拽到远离人群的角落里,掏出了对讲机:“有游客冲上山了,支援组汇报。”
“支援1组回答,狙击点周边未发现有人靠近。”对讲机对面很快传来回答。
“支援2组回答,未发现异常。”
“3组回答……”
“保持警戒,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收到。”
结束通话,洛有意让宫城听到这些汇报,他的手比刚刚钳得更紧。
“放心了?那就老老实实呆着。”
宫城暗暗咬紧了牙,他看着洛的手,飞快思考着脱身的办法,与此同时,对讲机中突然传来深津的阴郁声音。
“目标走进院子,仪式开始了。”
山腰狙击点。
山下的骚动只让三井的注意力动摇一瞬,现在已经重新投入到那个作为目标的院落中。什么动静也别想阻止三井完成狙击,谁也别想——瞄准镜中的昂温已经走进院中,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白色仪式服,一位主法僧人走在前面,另外四个辅助僧人走在昂温左右,身后跟着同样身穿白色仪式服的家族侍从们。他们走得缓慢而虔诚,目的地大约是与宅院相连的别院中的祠堂,根据情报,历代的家主牌位都供奉在那里,不管仪式流程如何,都少不了请出先祖牌位的一环,因此当他们穿过院子时,便是计划中的第一个射击窗口。
但这机会同样如履薄冰,昂温只能看到侧面,且身体不断被两边并行的僧人挡住,又再次露出,加上长廊石柱的间错遮挡,如果决定在此时射击,便需要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内迅速作出决定。三井缓慢移动着枪口,将昂温保持锁定在瞄准镜内,他的呼吸不知不觉已经放慢下来。
“目标确认,已经锁定,随时可以射击。”他轻轻说,他在等观察员的指示。有几次昂温的身体已经完全暴露在了准星中央,但是深津的指示不来,他便也保持不动,战场上的狙击手需要全心听从观察员的指示,这是三井深知应当遵守的,哪怕他和深津根本只是为了任务而勉强成为临时队友。
“等待。”深津说,他却没有在看望远镜,而是不断低头确认着,却不是在看风速仪或弹道表——他在看自己的手机,他已经给泽北拨出十多通电话,但始终没有人接。
这不正常,泽北从未让他等过这么久。
“喂,集中一点。”三井皱眉提醒,他未将眼睛从瞄准镜前移开,但他能听出深津的声音里透着巨大的动摇,“联系不上泽北?”
“嗯。”深津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他放弃了继续拨号,转而进入另一个界面——那是与信号追踪器匹配的GPS定位系统,他曾经就是靠这个,用藏在三井枪匣里的信号追踪器找到了宫城。实际上他和泽北每人都戴着一枚,在泽北从不离身的挂坠或深津的手表中,他能随时看到泽北的位置,泽北亦能随时看到他的,整个组织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这两个人始终向对方共享着自己的位置,无论在日本时,还是远渡山海的这里。究竟是信任,是占有还是什么别的,没有人解释或疑问,他们只是多年来始终这样。这条看不见的锁链始终将他们连在一起,无论进退。深津不止一次因为任务或生意而暂时离开泽北去其他地方,泽北亦不止一次为了深津委派的事情而独自远走,但只要他们愿意,永远可以在屏幕上看到那个代表对方的光点,走动,休息,仿佛从未远离。
甚至深津前一天夜里还看过一次,那时的泽北好端端地呆在家中。而现在,深津已经看了不下十次,泽北的信号始终显示为location unavailable,无论怎样刷新都没有任何结果。
“目标大约20秒后进入祠堂。”凝视着瞄准镜的三井说,深津的手抽动一下,没有抬头。他移动着颤抖的手指去查看定位日志,却几次才按到正确的按键上,他的手机仍然以固定的时间间隔尝试重新搜索信号,地图上不断出现转动的蓝色圆圈。
syncing position data…
position update failed
syncing position data…
position update failed
……
refresh failed
refresh failed
refresh failed
日志中密密麻麻的failed像拥挤在一起的虫群,看得人心生寒意,深津向前一直翻去,终于翻到了最后几条有记录的位置信息,大约在四小时前,定位仍然断断续续,夹杂在间错的falied之间,当他点开坐标定位时,脸却猛然变得煞白。
泽北最后被记录的位置距离狙击点不足两公里!
并非宅院或镇子的方向,反而偏向另一侧的山谷之中。
泽北为什么会到这边来?他来做什么?他应该没有任何任务才对。深津下意识抓住手枪便要向那边赶去,迈出几步才如梦初醒地停下来:他要去做什么?他还要在这里给三井当观察员,他要看守住三井,他要确保狙杀顺利完成……为什么?他为组织尽心尽力地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给泽北寻得一块安全的庇护之地,这不是他带着重伤的泽北从日本远渡到这里来时便下定的决心么?他应该冒着任务失败的风险去找泽北么?他这么做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害他?
“目标即将走进祠堂,射击第一窗口期即将消失。”三井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昂温已经在僧人和侍从的簇拥下走到了祠堂门口,正在向祠堂内跪下行礼,马上就要走到室内去。要射击吗?深津的望远镜已经不知不觉垂了下去,他的心已经完全乱掉。三井看着昂温叩拜一次,低头合十双手诵经,再次被周围站立诵经的僧人们挡住,过了好一阵才站起身,重新回到视野里,他向祠堂内走去,马上就要离开他的锁定范围,只剩不足五步,四步,三步,两步——
冷汗涔涔的深津没有说话,三井的手指几次几乎扣下扳机又硬生生停住,他看着昂温的身影在房檐下消失,暗骂一声一拳锤到地上。
虽然这只是第一次射击窗口,后面还有射击机会,但如果刚刚能够抓住机会,任务便可以直接完成——三井终于扭头看深津,从牙缝喷出一口恼火的气。
“你到底能不能?找到泽北了么?”
“没有……不,找到了,”深津努力稳住声音,“他大概在附近,我——”
“你想去找他就去吧,”三井直截了当地说,“这边我自己能搞定。”
深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三井。
“担心他就去找,婆婆妈妈的,这样留在这反而干扰我,”三井不再看他,转回身去继续注视瞄准镜,“你要是担心别的,我可以和你说清楚,这个暗杀我做定了,不管你在或不在,我都一定要杀了昂温。”
他停了一下,仍然凝视着瞄准镜,但说得一字一顿。
“这个委托,我非做不可。”
深津深深地看了一眼三井,他第一次以电话联系三井时,三井语气冷淡而自暴自弃,口口声声说着不接委托,而现在的三井仿佛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去,决意在这些日子中层层累加,如今已焚烧到近乎偏执。深津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你——注意安全。”他终于下定决心,握紧手枪大步离开了狙击点。
深津的脚步声很快消失,此处重新只余虫鸣与风声,三井继续注视着宅院中的动静:白衣的侍从们还守在祠堂门口,从门口投下的影子来看,昂温还在其中没有离开,请牌位大约还有一套繁琐的仪式要做,三井趁此时间拿过深津留下的风速仪与弹道表,为自己做再次校准。深津在弹道表上手动标注的数据清晰易懂,风速没有什么变化,过去的三井也曾屡次靠自己独自完成任务,没有问题,虽然他需要一个人做两个人的事,虽然外面不知道在闹什么动静,但是没有问题,他过去能做到,现在也必须能做到。任务一定会完成,三井一遍遍地想着,将瞄准镜视野锁定在祠堂门口。
山脚方向再一次传来新的动静,这次听起来并非在镇子里,却好像已经到了山中。但三井甚至没有向那边扫过一眼,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继续放在瞄准镜上——不管出任何事,这个委托都一定要完成,他狠狠告诫自己,杀意在他的身上如夜雾般升起。
山下的喧闹还在持续,刚刚的骚乱引来不少本想上山的游客也一起闹起来,警察已经迅速赶到,只是大约顾及着白山集团的企业地位,于是主要在安抚躁动的游客,而白山集团的安保亦深知不要在这时与警察正面冲突,便也尽力配合警察工作。有人闯上山路的事已经通知给了山上的守卫,只是那个红毛年轻人冲进山中仿佛猴子放归山林似的跑得飞快,瞬间便甩掉所有追捕,稀里哗啦地消失在了树与树之间,而那个刚刚像一堵石墙似的挡住安保并高声理论的壮汉,在警察出现后便也趁乱消失在了人群里。
这时安保们终于渐渐回过味来:这两个人从身手来看绝不像普通游客,一看就身怀本领,一定是不知哪个组织派来的精锐。于是原本以祖宅为中心在山中守卫待命的安保们纷纷“醒”起来,以三人为小队,一半向祖宅方向收拢,一半向外圈扫去。
其中一支小队最先发现了不对,他们正在宅院的东北侧向远处巡逻。虽然太阳还未落山,但山中的光线已经暗下去,为了搜索,他们不得不打起手电,走在最前的人先是觉得手电扫过了一撮怪模怪样的灌木,但是灌木似乎动了一下,下面竟然露出两只眼睛,他定睛再看,灌木居然消失了。
“谁在那!”他喝道,同时举枪,但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后一个动作,一记瞄准颈侧的尖锐肘击让他无声瘫倒,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人发现两名队友都已经倒下时,一个高大的黑影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
枪被缴掉,手电滚到地上,他才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脸,是个相当年轻的黑发男人,表情冷淡,眉眼锐利,只是不知为什么仿佛带着没睡醒的痕迹。
“応援を呼べ。”没睡醒的男人冷冷地说。
仅剩的小队成员呆呆地看着男人:“啊?”
“応援を。”男人见他没反应,干脆直接解下队员身上佩戴的对讲机又说一遍。
难道这个人的目的不是暗杀家主,竟然是来打劫的么?队员不知所措,但刚刚两位队友被瞬间撂倒的压迫感让他决定先保性命,于是他顺从地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男人见到他举起手后却无奈地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什么,丢掉对讲机,摇摇头扬起了手。
队员已经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了,队友们还躺在地上,他没有躲,也知道躲不开。
我听不懂你的语言啊……在昏死过去之前,他心里泪流满面地呐喊着。
男人踢了踢地上一动不动的几个人,再次消失在了树影中,他从腰上掏出自己带的一支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干掉六个了,但是没能让他们叫来救援,”他想了想,“好像语言不通。”
“明明出门之前给你们做了临时培训你又睡觉了吧!”对讲机传来熟悉的怒吼,然后努力按捺下怒气,“算了,流川你就这样继续就好,如果山中小队持续失联,他们也会出动增援的。”
“收到。”流川说。
“还有叮嘱你找的‘那个地方’,要随时留意。”
“收到。”
“樱木那边情况如何?”
“马——上——赶——到——正在——路上——”对讲机冲出一阵喘着气的大吼和稀里哗啦,听起来对面正在山林中飞奔。
“记住,只偷袭,不要陷入冲突,闹出动静就撤,保护自己安全。”
“收到。”
“收到!”
山下的安保队终于发现了山中失联的小队,确认的确有人开始发动了袭击,所幸都在山的外围,还未能突进到宅院周边。但这已经是紧急事态,更多增援被派往山上,有些穿着委员会的制服,而有些是乔装混迹在游客中的便衣安保,没有时间换装,他们顾不得山路边游客们的围观便匆匆上了山——原本的计划中,并不应该有大量游客停留在进山路口——而一些还未被安抚好的游客看到有同样游客打扮的人竟然走进了封锁的山路,便吵吵着再一次闹起来。
而洛并不知道白山那边究竟遭遇了什么,在附近冷眼观察的他只看到不断有增援被派到山上去,发生了什么?组织的人被发现了么?还是刚刚闯入的游客做了什么,那人到底是谁派来的?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突发情况让他有些烦躁,但他一向不是个爱猜测的人,于是他选择直接联络。
“支援组汇报,山上有无动静?”
“支援1组回答,一切正常。”回答来得极快,听起来那边的确一切安稳。
“支援2组回答,一切正常。”
“3组回答,……”
“4组回答,……”
并未有任何异常情况,洛还在思忖,一会看向山林,一会看向身边仍然被自己牢牢控制的宫城。
“白山派增援上山了,注意警惕,保持隐蔽。”他继续开口指示。
“收到。”
“收到——嗯?”其中一个支援组的队员声音突然出现了迟疑,“好像——噢不是——有人靠——”
一阵混乱杂音,队员的联络猛地中断了,几秒后,不需要通过对讲机传递,在山下都可以听到,山腰的某处传来了枪声。山下的安保、洛与警察都听得一清二楚,几乎一起变了脸色。
“4组失联,疑似遭遇白山袭击!”
“5组发现——”
联络再次中断,拿着对讲机的队员已经人事不省地倒在几米外,他几乎是被举起来丢出去的,到最后也没看清到底是什么偷袭了他,只看到一团红色的头发,直通通地冲过来,好像早知道了他们的埋伏地点。
一只手捡起了昏迷的队员手上的枪,向天开了几枪又丢回地上,始作俑者怪叫着跑远了,看起来并没有想隐藏自己的气息,或许也没有这个必要。
“继续隐蔽!不要开枪!”听到山中又传来枪声,洛不得不提高声音,因此再一次拽着宫城转向僻静的地方,还好并没有人注意他们,“如果产生冲突,不要闹大动静,将他们的注意力向狙击点反方向引。”
说话间他们绕到了一栋正在改建的民房背后,这里堆放着木材和沙土,无人经过,洛喘了口气,重新按下对讲机。
“呼叫狙击点,是否有异常?”
三井的声音在对讲机中出现,他的声音压低成嘶嘶的气声,但语速极快。
“目标已进入祠堂,正在等——”
更大的几声杂讯传来,联络突然中断,对讲机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洛不断切换频道,支援组没有声音,侦查组没有声音,狙击点没有声音,山另一侧的撤离组也没有声音——提前布设在山中的中继天线被破坏了,山中与山外彻底失去了联络。
很多事在那同时发生,镇中广场的火堆终于点燃,火光映亮了小半个镇子,山上再次传来了交火似的枪响,洛仍在试图用对讲机联系山中,与此同时,一边的宫城骤然跃起,再一次向洛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