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干净清爽,又随着太阳的照射而缓缓升起温度,仅容一辆车通过的山上土路水洼遍布,映着树叶天空如大大小小的镜面般耀眼,又很快被碾过的车轮搅碎。

也许因为山路不平,三井的车速始终不是很快,他的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眯着眼判断着方向,宫城坐在副驾驶。上路前宫城问他要去哪里,但三井并没有直接回答。

“不知道,”三井说,“到了再说。”

宫城便没再追问,看三井神色平淡,也知道大概不是什么凶险的去处,干脆在副驾上发起了呆。老板拨来的这辆丰田海拉克斯赛弗越野性能不错,走在坎坷的泥土路上也只有轻微车身起伏,两个人在这起伏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的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这破路真难开,明天感觉还会下雨,晚上吃什么,我要吃米饭我再也不想吃挂面了,聊着聊着再引出一两个笑话来,便低低地笑一阵,偶尔风过,吹落几颗高处树叶的水滴,擦着车边而过的树枝啪地打在车窗上。

这样聊着聊着,宫城发现自己竟然又困了。

莫非是身体还没有恢复吗,他想。他坐车时从来没有这样想睡过,车内,车外,就算再疲惫,总有各种原因需要保持警醒,令他不许自己涣散。最近怎么好像总是睡不够似的,宫城费解地换了个坐姿,但眼皮还在打架,不得不用手捂住差点出口的哈欠。车身的轻微起伏,窗外重复的树影,晒到脸上的阳光,开车的三井,车内像个小小的热带鱼缸,把他的意识都泡得松动。

“困了就睡吧,”开车的三井目不斜视,“到了我叫你。”

“我才——不困——”宫城抗争了两下,还是败给了困意,他又打了个哈欠,把外套盖在脸上挡住阳光,闭上了眼。

三井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车开得更平稳。

那一路开了很久很久,究竟是几小时,还是无波无澜的几天,宫城也不知道。只是很久以后,他再回想起,都记得那个雨后初晴的白日,自己在车上睡了长长的一觉,无梦而安稳,直到三井推醒他,才发现车已经停下了,停在一处山腰深处。河水从山中过,山下能看到大片的甘蔗林,被微风卷动起海涛一般的沙沙回响,远处的灰蓝色云层低低地覆盖在天边,仿佛山林之后的遥远海平线。他跳下车,踩在山中的泥土地上,脸上拂过潮湿的空气,一瞬间恍惚以为回到了家乡的海岛。

“这里是……”

“不知道,”三井耸肩,“随便找了个……差不多还行的地方。”他说完便走向河边,沿着河水逆流而上,一直向山的更深处走去。

宫城一头雾水地跟上,不断伸手拨开垂到眼前的茂盛树枝,好不让三井脱离视野。他们在山里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一会,三井终于停下了,这里豁然开阔,没有了遮天蔽日的树荫,大大小小的卵石铺满河滩边的空地,仿佛一片静谧的休眠地。

“这里差不多。”

三井说着四下看了看,弯腰捡起石头来。

“你到底要——”

宫城的话还没问完便收住了声音,三井挑拣着那些相对圆滑的浅色石头,一块块垒到一起,叠成一个尖尖的锥形石碓。这是宫城在过去也曾见过的东西,于是他看懂了,三井是在垒坟墓。

“过去那里封锁了,去不了,我也不想靠近那边,”三井掂着手里的石头,又捡起一块更沉一点的,“不过在哪也没什么区别,死不见尸的……这里也挺好,至少安静。”

然后他便继续动手。阴影中的石头湿凉,阳光下的石头温热,被三井一块一块地拿起,掂量大小,再拿起下一块,以手擦掉土与泥,轻轻摆在垒好的石头上。石头与石头相叠,没有声音,三井仔细地扶着石头,确保每一块的位置平稳整齐,像是做一件至关重要的重大工程。

他渐渐垒好了几个大小相仿的石堆,山中闷热,三井的额头和后背已经全是汗,他以全部的认真和细致做着这件事,没有说过一句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宫城在边上看着三井一点一点做着无名的坟墓,双手和耳边都沾上了泥土,他以一座大山般的沉默劳作着,仿佛要将这些时日全部的沉默都凝铸在石堆上。他垒到最后一座时,宫城轻轻拍了拍他,递上一块白色石头,三井点点头,将它郑重仔细地垒上顶部。

然后三井终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回到一字排开的坟堆前,打量了一番,轻轻出了口气。

“……这几个人,”他突然开口,但因为长久的沉默,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便停下来清了清喉咙,“这几个人里,我是最后加入的。那时候他们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队伍,我还以为他们个个都是那种很不苟言笑的精英,没想到他们见了我都说,以后打牌的人更多了!真是莫名其妙……”

三井挤出一点无奈的笑,声音很低,仿佛在说给面前的空气。

“然后他们就教我这里的玩法,拉我一起打牌,说输的要请客。一开始我总是输,后来发现他们用的旧纸牌上都做了记号,联合起来坑我,气得我把所有的牌一把火烧了,重新买了一副,结果还是玩不过他们……

“后来一起出任务多了,才明白为什么他们总在打牌,因为我们的任务总是在等待,等目标,等护送,等侦查,等机会……于是我们就打牌,不打牌的晚上我就自己溜达,偶尔被队长抓到,队长就教我认星座。但他口音好重,我本地话也没学好,根本听不懂他说的星座名字,就一直嗯嗯嗯地点头,他看起来还挺高兴……”

这些自顾自的回忆开始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句,渐渐地越说越多,仿佛溪水流动起来,终于把所有障碍全部冲开,三井被这些回忆逗到,站在原地低声笑了一会,才继续絮絮念叨起来。

“这个人呢,睡觉打呼特别响,所以每次被我们赶到墙角去睡。有时候睡在车里,或者特别小的临时据点,他吵得我们睡不着,就抽签去轮流捏他的鼻子……但是后来也就听习惯了,偶尔他突然睡得安静,反而我们都睡不好,一直起来看他是不是还活着,哈哈哈……

“……我们几个里只有我会用狙,但是他们平时都喜欢玩我的枪,还要给我的枪加装饰……哦他们有人给自己的枪取名字的,特别好笑……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枪,结果越是不让,他们越是碰得上瘾,后来莫名其妙变成了每次行动前的固定节目,说摸一把顺风顺水运气好,真扯淡……

“他们一直把我当弟弟照顾,我腿受伤的时候,他们天天轮流看着我,不让我乱活动,最后那次任务,我发了脾气他们才同意带上我……那槟榔我本来也要吃的,但是他们说我还在吃药,不能吃这个,硬是把我的抢走了……真是的,都是这么乱来的家伙。”

三井蹲在了坟堆前,手轻轻在沉默的石头上抚过,石头没有温度,在手掌之下摩擦出无人听到的低语,在那些他不敢去听,也不敢去的回忆的声音又一次在记忆里响起来。他们曾经聊天,说笑,分配任务,在联络频道里吐槽、打嘴仗、被队长训斥,一起前行,守护着彼此的背后,亦被他人守护……19岁的三井寿走在他们中间,一边笑一边骂着其他人,背着自己心爱的枪,大步走在一条自由又骄傲的路上,飞扬的脸上没有一丝阴霾。这些碎片穿越悠久的时光来到此处,在这片远离人间烦杂的安静山间,跟着山风与流水,终于重新寻回他们昔日的同伴。

“腿还会疼吗?”

“今天吃过药了吗?”

“你腿伤还没好,就别跟着我们进去了。”

“他还吃药呢,不能吃这个。”

“等我们回来请你吃好的。”

“有三井做远程支援太安心啦!”

三井,三井!在他的梦中无数次出现的声音像阳光一样透明,那些人在半空中伸出温柔的手,想要拉回他把自己从世界隔离出去的灵魂。

27岁的三井寿站在此处,向那些一度被他抛弃的过去低下头。他依次低声念出那五个名字,这几天一直在被他凝视的,昔日队友的名字,原本都变成了梦里审判他的刺桩,今天他终于敢于看向自己的记忆,提起他们的名字,却比他所想的要更加平静。

第六个石堆没有归属的名字,也许属于其他那些无人祭奠的雇佣兵亡魂,也许埋葬着过去的三井。

宫城在边上静静地看着,他知道此刻不需要他说任何话,于是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希望三井,终于可以从这里走出噩梦。

“好了,回去吧。”三井站起身说。他终于完成了他的祭奠,此刻对宫城微笑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和肩头,让他看起来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真实,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拉住。宫城看着这样的三井,只觉得胸口酸苦得厉害,好像闷着浓浓的积雨云,饱和得几乎爆炸,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化作倾盆大雨。

“走吧。”宫城说,他只是点头。

返程换成宫城开车,三井在副驾驶发呆。三井这一趟实在开得够远,回去的路上别说人和车,连矮房也几乎见不到一个,只有重叠的山和树林,还好宫城的方向感很好,并不是很困难就找到了回家的方向。一路上比来时更为沉默,三井倒是看起来与平日无异,时不时地挑起话题聊上几句,但宫城的话却变少了,除了应答三井以外便不再吭声。

宫城在想着今天的事,还有不久前的事。他和三井那日在赌场中听到的各种事,两个人回到住处的路上已简单互通了各自之前得到的信息,将三井如何从组织脱身、宫城如何与东叔对赌的事全部讲出,但接下来宫城就病倒了,而三井也未再提起过,因此那些话题便仿佛被遗忘一般再未在他们之间出现。但宫城无法不去想这些事,今天亦然,他看着三井无声地完成对过去的祭奠,脑子里出现的却是那天东叔说过的,关于老板的话。

若东叔所说的都是真的,老板才是那些秘密实验的真正主导者,那么老板也是导致三井过去悲剧的元凶之一。这些事老板从未说过,宫城也不知道,但看老板招待他们的态度,似乎并不担心他们知道这些事情。老板是笃定了三井不会向他复仇吗?三井会复仇吗?三井在电梯中对东叔一瞬间展现出的杀意和憎恨不是假的,那么他对待老板只会更加憎恶。宫城无法假装没有看到这些,他全部看在眼里:三井走出老板办公室时面无表情,手背却青筋暴起,手腕上深深刻着自己指甲掐出的痕迹;三井入睡的时间比他上床的时间要晚很久,却并非像过去般的失眠,而是静静地盯着黑暗;三井偶尔会与他聊到组织,却从来不提老板,他空闲的时间就一直盯着那几张纸……他在恨,只是被他以全部的努力堵在自己的身体中。那么宫城应该怎么做,他应该选择哪一边?无视三井的恨,还是背叛对自己有救命和养育之恩的人?如果老板就是三井的仇人,那宫城又是什么,仇人的养子和亲信,还能被三井信任吗?

他仿佛看到三井充满厌恶和轻蔑地看着他,眼神比刚被宫城绑架时还要冰冷,三井说滚开,离我远点,帮凶,人渣。

这些念头太过可怕,宫城只敢让它们在心里盘桓片刻,不敢继续深想结果。但他又实在无法忍受这未知的不安,这件事是他们之间不可能绕过的石头,是早晚会引爆的炸弹,如果三井在清算这件事时决计会恨上宫城,那不如早一点发生,好让他早日从这日常的幻觉中结束,也少一些痛苦。

“……结果他和赤木每人迟到两小时,说什么学校有保密任务要配合警察,害我白等。”三井还在摇着头吐槽学校的什么事,宫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三井越是若无其事,他越是要无法忍受。

“三井前辈,”他打断了三井的话,“如果东叔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老板——”

不该碰的门还是被打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三井一定明白他的意思,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只能交给三井来选择。

三井叹了口气,仿佛料到宫城迟早会提起这些,他转过身面向仍在开车的宫城。

“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三井慢慢地说,“不管你的老板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不管他在这件事参与得有多深,你都无需为此选择立场。宫城,你就是你,你是自由的。”

你是自由的。

宫城愣了一下,眼中出现了瞬间的无措,一拧方向盘踩下了刹车。车身一个急转猛冲进路边的树丛刹住,两个人都猛地向前一扑。

“你干什么!开车吓死人——”三井被安全带勒了一下,大声的抗议未能说完,便听到手刹被拉下,还有安全带扣解开的声音,宫城扑到副驾来,用力吻上了他。

一个可以用恶狠狠来形容的吻,不留一丝余地和挣扎的空隙,三井几乎被宫城按在了座椅上,从行动和呼吸都被彻底占领。他只是愣了几秒,随即给出了回应。他们在狭窄的座位上相拥在一起亲吻,仿佛都要从对方身上掠夺一些什么那样去吻,车中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呼吸。三井的衣服完全敞开,宫城的手粗暴地扯开扣子,指甲几乎划破三井的胸口。

“等等,这里不——”三井一个激灵,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又被安全带重新拽回去。他拦住宫城已经贴上肌肤的手,却反被宫城按住了手腕。宫城的吻落到三井的身体上,胡乱又急切地啃噬过他的锁骨,肩膀和喉咙,三井的背后冒出鸡皮疙瘩来。

“在这不行!光天化日的,回去再说!”他挣扎着要把宫城推开,手肘撞翻了座位之间的水杯,水洒到底板和座位上,宫城仍在继续前进。

“这里没有人在。”宫城沙哑地说,低头亲吻三井的乳尖,仿佛品尝渴望已久的珍馐,用牙齿轻轻咬住。三井的声音里出现一丝颤抖,更加用力地试图抽出手。

“那也——不能!这里太——”

“——不能吗?”宫城重新直起身体,他的膝盖已经顶开了三井的双腿,他与三井额头相贴。

“……那你为什么要来?”他的话仿佛弥漫的雾气。

你为什么要来?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彻底逃离,却还要不屈不挠地回来。

他看着三井,眼中像雨季涨水的湍急河流,冲垮了一切,急于要一个确认,要一个结果。

三井终于挣脱了宫城的手,解开了安全带扣,但他看着眼前的宫城,慢慢放松身体。他亦解开了宫城的扣子,吻上他的胸口,比宫城刚刚更加用力。

这是他的答复。

座椅被放倒,最后一点无力的衣物也被抛到一边。副驾驶对于两个人而言太过狭窄,但久别的身体比它们的主人更急,宫城跪坐着托起三井的腰,不等三井调整姿势便直接进入。被顶入的时候三井忍不住呻吟出声,很痛,身体被粗糙而莽撞地撑开,宫城几乎完全强硬地挤进来,等不及充分的扩张,只有二人充满这方空间的欲望与汗水为润滑。很痛,三井仰起头,冷汗淋漓地抓着宫城的后背,努力克制本能令自己放松,允许这份粗暴的侵入。痛,穿过侵略般的钝痛却抵达快感的边缘,是宫城带来的全部,闯入他的生活,他的身体,他过去不能抵挡,现在仍旧不能。宫城亦能感觉到痛,但他已无法停下,唯有在痛中确认自己的存在,他无声地大口喘气,汗水滑到他的鼻尖,滚过他的眼边,像另一种倔强的泪痕。三井想要吻掉,却在身体被撑开的紧绷中动弹不得,只得以手拭走。

几面车窗都被树叶高草包围,大朵的浓绿树叶像果实一样从车顶垂下,日光窥探入窗,两个赤裸的人在这原始的角落中纠缠。宫城喘息着缓缓动腰,终于得到三井身体之内的回应,渐渐地不再难涩。三井僵硬的腰也软了下去,喉咙里滚出几声闷哼,他的腿实在无法伸直,只能蜷在宫城的腰后,别扭地顶着车门,宫城干脆将腿捞到自己的手臂上,随着他的下压向上折起,强迫三井对自己完全张开。

“三井前辈,三井前辈。”宫城含糊地反复叫着他的名字,强硬的出入渐渐转为到底的冲撞,三井小腹猛地抽动,难耐的暖流从身体内某个位置流向全身,几乎把四肢也融化掉。战栗淹没过来,眼前的宫城在变模糊,三井胡乱伸出手去抓,摸到一手湿津津的水。

没有润滑,没有安全套,宫城就这样射在三井的身体里,另一部分溅在两个人的大腿上,他牢牢地把三井锁在身下,脸贴着三井的左膝,亲吻那道旧伤留下的疤痕,再以牙齿摩擦,留下印记。

三井呻吟一声,以滚烫的手抚摸着宫城的脸,以手指摩擦过他的脸,将气味与体温涂抹上去,又去抚摸那颗柔软的耳垂,以此代替够不到的亲吻,宫城同样伸手来抚摸他,但被三井一口咬住手指,比宫城还要用力。

“别停……”三井从牙缝里说,他还在战栗中便抓着宫城硬坐了起来。

宫城吃痛,手上加力,将三井的身体抬起,抱上自己的大腿,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角力似的换了位置,终于近距离抱住彼此。三井环住肩膀亲吻他,宫城一边回吻,一边托起三井的屁股再次进入,到底的深度让三井在亲吻中呜咽了几声,下意识绷直的腰被宫城用力圈住。他们面对面相贴,腰部动作相迎,主动而急切。三井的呼吸埋在宫城的发间,他嗅到那股淡淡的香水甜味,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就留在他心里。车子内的空气温度在上升,看不见的水汽蒸腾满了这里的空间,两匹失控的野兽在这密林中的巢穴之内啃噬、亲吻、索求着对方的身体。迷乱中的宫城咬上三井的肩,三井的手臂碰到车窗的开关,车窗被摇下一段,外面世界的蝉鸣和鸟叫铺天盖地涌入,包裹住两个疯狂的人,光天化日的一角,树叶在摇晃,风在喘息,世界只剩下这里的小小角落,没有人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三井前辈,三井前辈。”

“宫……”三井的呢喃声要沉到水下去。

“叫我,叫我的名字。”

身体已经被牢牢占领,连意识都几乎被撕扯粉碎,但他不要满足,他要确认欲望的名字,他要三井亲口拔下钥匙。

“宫城,宫城良田……”

他们亲吻。

最后的回答是铅坠,他们一同沉入泥沼中,这里只有远离人烟的野树虫鸣,没有理性,没有过去,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