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会让三井喜欢他,信任他,无论用任何方法,无论有多远。

他不是这样决定的吗。

宫城在狭窄的船舱里睁开眼。

船舱外已经变为白日的阳光,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起过去的事,但是小船轻轻的摇晃让他想起来自己正在哪里。

周围很安静,背后有呼吸声,宫城轻轻翻身过去。三井大概还在睡着,他看起来睡得很平稳,胸口在船身的沉默摇晃中微微起伏。也许是前一天晚上那歇斯底里的爆发,宫城现在仿佛所有的感情都被抽尽,这样近在咫尺地看着三井,只觉得心里空荡荡,只剩独自站在大海中央一般安静的茫然,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今后怎么和面前这个人相处?

宫城不知道,他仿佛在一夜之间退化掉了,悄悄爬起来走出船舱,海上风平浪静,阳光碎在海水里轻柔地起伏,四下只剩海浪与风的声音,他在甲板上站了一会。

在他10岁那年为了寻找哥哥、躲进偷渡船里漂洋过海后,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片大海之上,过去他对乘船过海一直有着微妙的抗拒,如果不得不回日本,也尽量乘飞机。现在他站在此处,看着平静到近乎无辜的海水,不知应该去想那个永远消失在海中的哥哥,还是应该想那个蜷缩着身子藏在甲板下的孩子,又或者是那个面无表情地从甲板往海里跳的男人。

海浪声在缓缓舒展,偷渡船在白天放慢了速度,装成普通的捕鱼船慢吞吞地前进,渔网也拖下了水,船长正在驾驶室打瞌睡,一个安静的、空荡荡的上午,宫城放空似的站了一会,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于是又回到了船舱里。

三井已经醒了,没有坐起来,枕着两只手不知在想什么,他的目光与开门进来的宫城相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但没有人说话。

宫城心里还想着海,在另一侧坐了下来,开始吃从甲板下面拿的饼干。

他前一天是湿着头发睡的,于是现在一半头发蜷曲着趴在头顶,另一半格外不听话地向上翘着,让他看上去小了好几岁,活像个迷路的小孩,三井这样看了他一会,挪开了目光。宫城吃了半包饼干,把剩下的半包轻轻推到三井的方向,还有大半瓶水。

然后他又继续去看海了。

这是他们这样僵持后的第一次,宫城没有再试图向三井解释和争取什么,而三井亦没有尖锐地拒绝和回避,他们好像都在想着自己的事,在各自的沉默和疲倦里共处一室,只是两只大海中央独自漂泊的小船,没有互相碰撞,没有靠近但亦没有远离,在这个小小的舱室中共存。

过了一会,三井慢慢地拿起水和饼干。

之后的几天相安无事,船长在这条线跑了很多年,对巡逻船的路线和视野了如指掌,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过了巴士海峡驶入南海,视野中偶尔会出现的岛礁数量在增加,每天宫城会和三井简单通报一遍现在的大致位置,三井便淡淡地听。这几日他们偶尔会交流几句,都是无关痛痒的事,三井也渐渐会开口了,只是声音寡淡。

第四天他们到了南海的中南部,海上季风和洋流交汇,夜里起了风,浪变得很大,小船在海浪之中像个在锅里颠簸的豆子一样上下摇晃,船长倒是面无惧色,自称比这更大的浪他都开过,肯定不会有问题,只是三井没经历过这个,晚饭一口也没吃进去,晕船晕得一塌糊涂。

宫城还在和船长讨论航线,扭头一看三井已经在船舱里摇摇欲坠了,忙奔回来扶他,他深知晕船的人这样躺下只会晕得更厉害,便把船舱的门打开,硬搀着他往更通风的门口去。

“坐起来,坐起来,别低头。”宫城好言相劝着把三井捂住脸的手拿开,一边用手支撑住他的下巴,要三井保持抬头的姿势,背靠着船舱壁坐下,“这样会好受一点……看着外面的栏杆,看着栏杆,别闭眼。”

三井的冷汗已经出了一身,视野和大脑仿佛都被风浪卷碎了,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是宫城在扶着他走,他慢慢坐下,又干呕了几声,但因为晚饭什么也没吃,所以什么也吐不出来,而那忽上忽下的摇晃感似乎会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他努力按宫城的引导看向栏杆固定视野,却不断有生理泪水随着呕吐感涌出来,太痛苦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失灵似的“呃”一声。

“保持呼吸,慢慢呼吸,”宫城的声音就在他边上,“觉得难受就吐出来,没关系的。”

三井泪眼模糊地坐了半天,总算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才发觉是宫城一直在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还给他的身上裹了外套,脖子下面垫了毛巾,而宫城正把他的手握在掌心,慢慢地按压着他手掌的某个位置,一股热乎乎的感觉顺着手掌的神经流过来。

“这样可以缓解晕船……哥哥教过我。”宫城耐心地按摩着三井的手,抬头看到三井的目光,便松开了手,“好一点了吗?可以自己支撑身体吗?我去给你拿点水。”

三井点点头,扶着舱门的扶手让自己坐正,宫城站起身去甲板上。

“外套口袋里有晕船药,你吃一片吧。”宫城在翻翻找找中对三井说,三井把手伸进外套口袋,这还是三井自己的棒球外套,口袋里现在装满宫城的小东西,几枚硬币,一包纸巾,两片口香糖,三井的安眠药,晕船药,还有——

宫城拿着水瓶回到船舱,发现三井盯着手掌一动不动,手中是那个金色液体的小瓶。

——他一路上用来威胁三井的精神控制药物海妖之泪。

“唔,扔了吧,”宫城语气平淡,完全没有看到那传说级危险药物的反应,把水瓶递过去,“你想自己留下也可以。”

三井不说话,也不接水瓶,仍把玩着瓶子看他。

“……哎,之前骗你的啦,只是一点氯化铁……我没有那种药。”宫城看着三井的表情苦笑了一下,抓了抓头顶,把他已经无所修饰的头发弄得更乱了“这个东西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有合成配方,产量又低,我们想弄到谈何容易……而且这种药物对神经和认知会有不可逆对损害……我不想对三井前辈做这种事。”

三井的目光尖锐了一瞬,看着宫城的眼睛,宫城的眼神温和坦诚,没有一丝说谎的痕迹,这样站在他面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像他的一个普通学员。

“你……”

三井终于慢慢地开口。

然而下一个浪打过来,他的话在剧烈的起伏下变成了一声干呕。

“还是先吃药吧,”宫城连忙去拍三井的后背,在口袋里翻出晕船药,目光又落到三井手里的小瓶上,“你要是不放心,我也吃一粒,嗯?”

“……不用。”三井勉强挤出话,他重重喷出一口气,扬手把那个金色的小瓶丢进海中,才吞下晕船药,接过宫城已经打开盖子的水瓶,一半水被他洒出来,顺着喉咙和下巴流进领口,但三井擦也不擦,他像力竭一般仰头靠着船舱壁泄下力,不再动弹了。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他也不去想了。

“这浪不会持续到明天的,”宫城在边上坐下,继续拉过三井的手掌为他按摩,三井亦没有挣扎,“等药生效了就睡一觉,睡一觉就过去了……”

三井也不知是晕船药正在生效,还是自己已经彻底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想吐的感觉还没有消退,但手上和身上热乎乎的,拉着他的意识向更深处沉去,好像人在渐渐融化开,与船融为一体。宫城感觉到三井身体在慢慢沉下去,便增加了肩膀的支撑力气。

“不介意的话你可以靠着——”

“我”字还没说出口,三井已经昏昏沉沉地靠了上来,宫城的表情停滞了一下,默默地调整了姿势,让三井靠得更舒适一些。

三井闭着眼睛,觉得周围的世界与自己忽远忽近,只知道自己靠在一个挺温暖的东西上,而手还被宫城攥在手中,有细细的汗水被蹭到手心上,三井的手没有在出汗,那么就是宫城的了。

也许是神智昏沉的错觉,在风浪的颠簸中,宫城手似乎在轻轻颤抖,指尖比平时更加冰凉。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不会出事的……”宫城还在喃喃道,声音已经又轻又小,好像在宽慰三井,又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三井动了动。

“你的哥哥……”他含糊地开口,宫城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低低地嗯了一声。

“也是这条线路……突然遇到风浪,听说是这样。”宫城的声音温和而平静,“整个船都没了。”

“嗯……”这是三井最后叹息般的一声,他迷迷糊糊地靠着宫城睡了过去,宫城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海浪还在一波接一波地翻涌过来,无边的大海起伏如沉重的呼吸,覆盖了所有的天地,渔船在海水中央渺小如枯叶,只能任凭自己被海浪托起又抛下,也许会这样一直沉浮下去,也许下一阵浪就会被打翻。

行走在海上的人只能把命交给大海,而海没有意志,大海只是在起伏。

但三井的呼吸在他耳边,三井靠在他身上,手与他的手叠在一起,宫城这样坐着,觉得仿佛是三井最后握住了自己的手一般。

终点的陆地已经在眼睛看不到的尽头渐渐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