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你,王牌狙击手‘炎’。”
三井听到那个字时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已经不是雇佣兵了,别提那个名字,”三井声音沙哑,“你没有选择,但我有,手和脚长在我身上,我说了不会做就绝对不会做的。”
宫城轻轻摇头。
“我试了那么多次想要说服你,但你太固执了,前辈,现在我只负责把你带到老板面前去,说服的事不再归我管。”
“不如直接在这杀了我比较快。”三井不给他留任何余地。
宫城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去摸三井的脸,三井躲避不了,还是那熟悉的手掌,温度丝毫未变,却第一次以这种方式从三井的眼角抚摸到脸颊,到耳朵和喉咙,三井忍耐似的闭上眼睛,宫城的眼中出现了一丝痛苦的动摇,但也很快消失。
“三井前辈,”待宫城终于开口时,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也做过雇佣兵,你知道如果想要强行把一个人带走,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我有很多办法,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塞到行李箱,或者塞后备箱里走蛇头,这都不难,再或者,只需要一点点药物——你知道海妖之泪吗?”
宫城拿出一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盛着半瓶金黄色的透明液体,他把液体举到三井眼睛的高度轻轻摇晃,让那闪烁的光斑反复投入三井的眼睛。
“就算你做雇佣兵的时候没见过,现在当教练至少也应该听说过,嗯?”
三井的脸色在听到那四个字时便瞬间冷峻下去。这个词对他而言并不陌生,这种以神经溶噬酰胺为主要成分的药物是近两年刚刚出现在亚洲一带的,虽然对大部分人来说只是传言,但已经因其极大的危险性让各国政府提高了警惕:据说它可以通过注射、口服的方式对人进行不可逆的精神影响,让使用者仿佛神话传说中听了海妖歌声的水手,会不由自主地无条件服从于别人的指令。而最近在本市刚刚在一些社会不良人员身上发现了使用痕迹,三井的学校还专门召开了警示讲座,全部师生都被发了宣传册子,三井当然也收到了。
“很漂亮的药水,对吧?能够进行精神控制的药物不少,但很少有人知道,它不同于过去的致幻剂,海妖之泪的使用者虽然对指令百依百顺,却会呈现出一种与常人无异的清醒状态……噢,除了会在眼皮下出现充血,使用过量时会流出金色的眼泪——这也是它的名字来源,是不是很神奇?”
宫城好像故意要把药物的功效一点点讲给三井听,他说话时仔细观察着三井的表情,想要找到他脸上任何轻微的动摇痕迹。
“你看,只需要一点点,你就会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任由我摆布,无论是地上还是床上,无论我说什么,无论是多么过分的事……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不自然之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但三井对那药水的警惕只有一瞬间,他很快重新舒展开眉心,脸上呈现出一种自暴自弃般的漠然笑容。
“行啊,”三井轻蔑地说,“要用就赶快用,无所谓。”
宫城静静地看着他。
“你真的知道服用它的后果吗,三井前辈?你会彻底变成我们的傀儡,万劫不复……你这样的身份会变成组织的一颗好棋子,就算暗杀任务完成,组织还是可以继续操纵你,让你回到学校去,一点点把学校彻底渗透,再去控制你的朋友和学生……木暮老师和赤木老大都那么信任你,对吧?”
宫城这次早有准备,他闪身牢牢地按住了椅子,因为三井看起来几乎要再次扑撞上来。三井恨不得从捆绑中挣出来把面前的人捏碎,椅子被他的力气摇得吱吱作响。
“你敢对他们下手!”三井从牙缝里说。
“除非你逼我这么做。”宫城仍不紧不慢地摇晃着那个金色的小瓶。
“他们也是你的老师和同学!”
“曾经是,”宫城纠正他,“我也不想这么做,三井前辈,你让我没得选。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用你自己的安危做威胁没有任何用,但是你绝对不肯看到有人被你牵连,你就是这样的人。那么,自己跟我走,我保证不让这药物碰你一下,怎么样?”
三井太过愤怒,绳子几乎深深陷进了他的皮肤里,他以从未有过的憎恶看着宫城,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全身怒极的颤抖渐渐消失,连带浑身的温度也降至冰点,情绪在他身上一丝丝被抽走,他仿佛在那一瞬间坍塌成了土灰。
“宫城良田,你一定要做这么卑鄙的事吗?”三井以死灰般的平静问向宫城。
宫城的表情抽动了一下,手攥紧了袖口,三井在公园里披给他的棒球外套还被他穿在身上,这是他制服了三井后,特意在三井家找到的,被三井好好地收在衣柜里,还散发着洗涤剂的淡淡樱花香。
“我没得选。”他最终还是这样回答。
“行,”三井说,“我和你走。”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和宫城说过一句话。
他们两个便这样上了路,三井的证件已经被宫城全部拿到手,路线亦是宫城安排的,先是大巴然后转火车,又转飞机。三井全程一言不发,他在最初的愤怒过后就彻底陷入自暴自弃的麻木,既然被人掌控了自由,便干脆将一切都丢掉,只让灵魂躲进防御深处,对外封闭了感情和一切反应,不再有任何波动。他顺从地接受一切,宫城要他上车他便上车,要他下车便下车,他们看起来像是两个普通的旅客,宫城甚至还挽着他的胳膊,没有人怀疑,亦没有人盘查——这是当然的,三井已经给赤木和木暮做尽了辞职消失的说明,就算他人间蒸发,那两位同窗也只会觉得是他自己逃掉了,根本不会追查他的去向。
他的守口如瓶终究也断掉了自己的唯一后路。
宫城倒是没有再难为他,除了寸步不离地控制着他的自由外,其他时间时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照顾他:他为三井手臂和额头被擦伤的地方上了药,还记得三井的口味,在上车前买来了便当,价格不菲的便当盛在漂亮的食盒中,只是三井看也没看一眼便丢到了一边。
宫城看着滚到地上的筷子,表情没有变化。
“你要吃东西,”他语气温和,“路途很远,你需要保持体力的。”
三井仿佛根本没听到,抱着手臂靠在座位闭上了眼。
宫城静静地看了一会一动不动的三井,把便当拿到自己手里。
他们飞到了远离本岛的一个海岛上,三井除了喝过几口水,对飞机餐仍然碰也不碰。离开机场时已是晚上,宫城继续挽着三井去乘的士。这里看起来是个滨海的小都市,游人与城市的繁华味围绕着几条商业街,其他地方在入夜后便几乎没有了人声,连车也变少了。宫城看起来对这一带熟门熟路,带着三井找到一家离海不远的旅馆,旅馆老板也只把他们当成来度假的旅人,甩过钥匙后便不再说话。
“正常出境走不了,先在这住下,等明天乘船走。”宫城对三井解释,但看起来更像对空气说话。三井对这毫不关心,他看起来对一切事都不再有兴趣,甚至对旅馆房间中央的双人床都没表现出任何反应,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间坐下,仿佛一株枯死的树桩。
宫城叫了旅馆内提供的晚饭,海岛特色小菜颜色诱人,猪软骨浸泡在清透的面汤里,雪白的豆腐与新鲜苦瓜色泽鲜亮,冒着刚刚出锅的热气。宫城把饭菜推到三井面前。
“你要吃点东西,三井前辈。”
三井毫无反应,宫城叹了口气。
“你如果把自己饿死,我们之间的约定就不作数了,”宫城垂着眼睛说,“我接到的命令是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三井前辈,不要逼我对你采取强制手段,让一个人不饿死的办法,我也知道很多种。”
三井安静地坐了几秒,拿起了筷子。他淡漠地把饭菜夹入口中,像个执行命令的机器人,既不在乎吃的是什么,也不在乎宫城还在盯着他看。
他早已连是不是活着都不在乎了。
宫城看着三井吃饭的样子,捏筷子的手用了用力,眼前的饭突然失去了味道,他烦躁地把米饭搅成一团。
睡前,宫城对着双人的大床刚想说点什么,三井已经一声不响地躺在了一边,像条麻袋一样死气沉沉。宫城反而有了一瞬的迟疑,这也许是他和三井第一次躺在真正的双人床上,他们过去总是在宫城公寓那小小的单人床上挤在一起,那个狭小公寓里的狭小的床,两个忘乎所以的人在交缠和拥抱中仿佛合为一体,世界只剩下那张床,浮在黑色的水面上,他们肌肤和呼吸紧紧相贴,有时做完了三井会抱怨,说在这种地方睡觉自己的腿都要抽筋了,宫城笑嘻嘻地在他身上磨蹭,说前辈想在多宽敞的地方做,靶场还是球场?三井气笑了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起码也是个双人床吧!
现在真正的双人床摆在他面前,但是三井冷漠得像一块石头,灵魂早已不在上面。
“你——你要是不愿这么睡,我可以打地铺。”宫城不自然地说。
三井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看起来仿佛已经睡着,宫城知道自己就算爬上床他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也许就算宫城要求他脱掉衣服,要求他做更过分的事,三井也会一并听从,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但他又还能再说什么?失去的东西都是他夺走的。
而他别无选择。
“你就这样睡吗?”他仍然忍不住开口问,但他知道三井不会回答。
宫城就这样在床前站了很久,久到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然后他去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板铝箔药片,轻轻丢到三井身上,三井睁开眼看到药片,目光闪动了一下。
“你房间床头柜里没吃完的唑吡坦,我一起拿来了,你不是一直要靠它或喝酒才能入睡的么?”宫城让声音听起来平淡,他把水杯放在三井的床头,然后走开到床尾。他希望三井能给一些反应,哪怕把药片丢掉,哪怕开口骂他,问为什么知道他在吃药,又为什么知道药放在哪里。但三井脸上那转瞬即逝的表情变化也许不过是他的幻觉,三井沉默了几秒,抠出一粒药吞下,喝了两口水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这一次他再没有动过。
宫城站在床尾,手指触到房间灯的开关。
“那我关灯了。”他说。没有人回答,宫城爬到自己的空位躺下,三井翻了个身背对他。
“其实我一直想带你来这边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在想,”宫城把被子拉到下巴小声说,“这里是我的老家,我没和任何人说过。”
三井不言语,宫城知道唑吡坦生效时间没那么快,便盯着黑暗继续说。
“我和哥哥在这里生活……不是这里,是这个岛更北的地方,一直到我9岁……后来哥哥出了事,我就离开了这里……再后来我加入了组织,很久没回来过了,以前住的地方大概都没了。但是这里很适合旅游度假,海岸线很漂亮,所以我就想带你来……这边看看。”
一直背对他的三井轻轻叹了口气,这是他在动身后第一次对宫城发出声音,但开口只有近乎冷漠的疲惫。
“别再演了。”三井说。
宫城说的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三井已经不想再去分辨,这次他终于彻底把眼睛闭上,让意识随着着逐渐生效的药效向深渊滑去。
三井的呼吸变得平稳,而宫城还睁着眼,他听着窗外的潮汐声一浪一浪地冲刷上来,慢慢把房间淹没,把所有的涌动和声音深深埋入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