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跳出时护住了宫城的后背,同时感到宫城的手罩着他的后脑,然后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去护着狙击枪,于是他们以这种奇异的纠缠姿势摔进农田,压倒了一大片番薯秧,在植物的汁液与泥土味中滚了好几圈。茂盛的番薯秧和松软的土地的确为他们的坠落做了不少缓冲,土腥味一会在身下,一会在头顶,最后终于停下了,两张脸近在咫尺地面面相觑,连忙松手侧身。

枪滚到地上,皮箱丢在附近,虫鸣若无其事地重新登场。身下泥土松软,巴掌般的叶片在头顶轻轻摇晃,安然无恙的夜空携星星一同向下俯瞰。没有人声,和人有关的一切都被远远地抛到身后,只有无穷的番薯田,偶尔有风路过,田地便抖出一身懒洋洋的海浪。宫城满足似的叹气,放松四肢变为仰面躺着,把视线丢到面前的天穹去。

“星星欸……好久没看过星星了。上一次看还是和阿宗……”

他将手举到眼前,对着视野中的天空虚握:“喔,天鹅座!”

三井没这么好的心情,刚刚为了不让宫城后背先着地,他的肩膀狠狠撞了一下,现在正龇牙咧嘴地撑着身体坐起来,擦去脸上的土,才发现刚刚护住宫城的手上沾着新鲜的血。

“你伤口在流血?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皱着眉看宫城,而后者满脸若无其事。

“好像是吧,”宫城无所谓地把目光投向天空,“干掉守卫的时候拉扯到了……不要紧,我有吃止疼片的。”他伸手去裤子口袋里掏,只掏出一张空空的塑料壳。

“呀,不小心吃完了。”宫城笑了一声把塑料壳丢掉,“没事啦,轻微撕裂也死不了人,我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死不掉……”他用右手撑地想要坐起身,摇晃了一下,被三井阴着脸扶住。

“所以刚刚射击的时候也在流血是么?为什么不说?”

“你看,说了的话你就会这样啰嗦,”宫城仍是若无其事的语气,“反正能逃出来就行了嘛。”

宫城不转头,但他知道三井在怒视着自己。阴郁的愤怒在三井眼中聚集,那是积攒了很多天的压抑,如今终于脱险,这部分一直被按捺的情绪也失去了管束。

但三井只是叹了口气。

他原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的,在他把宫城捞出水面、背进村子的时候就想说,在宫城睁开眼的时候就想说,在每一次为宫城换药的时候都想说。他想对宫城大吼一顿,想把他拎起来高声警告。谁让你做这种事了,谁需要你保护,你凭什么擅自做这种事,他妈的根本不需要你这么做!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这样自顾自地闯入,自顾自地把三井的生活打乱,自顾自地把他带到这里,差一点自顾自地送掉自己的命。三井原本应该希望这个人死了才好,但那时虚弱的宫城裹着绷带躺在床上,他心里咀嚼着另一种酸苦,什么也没说出口。

直到现在,一切危机都已了结,他也不用再有所顾虑,但那些想要吼出的话早在这些天被磨去了声音,困在村里、在那个小小的房间中朝夕相处的每一天、闲聊的每一句话都化作蚂蚁,不知不觉把他尖锐的心情啮咬成一堆潮湿的泥巴,一团浑浊的气。

他什么火气都发不出来了。

“……别再做这种事了。”他最终只憋出了这样一句话,宫城的血还在他的手掌上,他用力攥拳,仿佛那血迹是被自己的指甲挖出的一样。

宫城当然懂得他的意思。

“三井前辈这么生气,是怕我死掉吗?”宫城的语气轻松得像闲聊。

“怕我像你过去的队友一样?”

三井浑身猛地一颤,宫城宽慰似的拍了拍三井的肩。

“我不会死的啦。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你的过去伤害不到我……你这样的人,不在乎自己的命,却这么怕别人因为你而死,都是因为你的过去,对吗?”

三井听到这些话,身体几乎要畏惧似的绷紧,但宫城拉着他的手,把他手掌的血迹一点点擦掉,声音亦像力道一样温和,要安抚掉他所有的警觉。

“三井前辈,愿意和我说说你过去的事吗?”

三井一动不动,亦一言不发,仿佛已经睡着了,却一直睁眼看着脚边的泥巴,就在宫城以为三井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我们小队一共六个人,来自五个国家……在这一带做自由雇佣兵。我是年纪最小的,大家都很照顾我,尤其是队长……到第五年,上一任队长想要引退,我当上了队长。”

他的手在从开始讲便无意识地放在了膝盖上,随着每个字的出口而逐渐用力,那从未被触碰过的事,这样说出口,连咬字都变得陌生,需要这样的行为才能维持声音。宫城将三井的手拉下来,三井也仿佛没发觉一般。他还在继续讲,仿佛刀子拔出伤口,便要将血流到一滴不剩,他一旦开了口,就无法控制地一定要讲到最后。

随着三井干涩平板的声音,那段只有他知晓的过去也在这夜晚的角落里拼凑成形。

那时的三井年轻气盛,早早便凭借一手好枪法名声鹊起,除了枪法外他亦技术全面,自觉天下无敌,是队伍的核心。而他所在的佣兵小队正符合他的风格喜好:来去自由、自诩正义,只接“有良心”的单子,很少失败。队员们都很喜欢他,他也喜欢这样的生活,因此将队长位置交给他时,也没有人提出反对……

当上队长的他更觉得应当带头,突击任务的时候也冲在最前面,就这样被弹片伤到了膝盖,所幸不是重伤,静养几个月即可痊愈。所有人都要他住院休养,但他不甘心一个人当伤员,硬要参加下一次的任务……便是那一次,清扫一个暗中制毒的废弃工厂……

因为腿伤未愈,队友们便要他带着狙击枪在场外远程援护。原本并没有这个必要,因为这次任务实在没什么难度,工厂里只有一小撮吓破胆的喽啰,没有任何人把他们放在心上……他们出发前甚至有说有笑,蛮不在乎地嚼着槟榔。然后三井目送队友们走进那幢灰白色的废弃厂房,全部队友,包括说下个月就要引退的前队长……他趴在半山腰的密林里,以瞄准镜监控每一个窗口的动静,听着队友们在无线频道中交流……听起来一切顺利,制毒间很简陋,只有三五个人,甚至没什么像样的武器,没几回合就被压制住了,他们都以为很快就能收工……

清扫只剩最后一层,所有人在靠近三楼尽头的一扇门,紧紧关闭的门……有人在频道里抱怨说这里越来越热,有人开始准备破锁……

别人看不到屋内的情形,但三井的视野可以,他能看到那个房间紧闭的窗户,从高倍望远镜中透过灰蒙蒙的玻璃,他似乎看到了房间内交错的管道和罐体,罐上漆着EO两个字母……

三井通过对讲机报告自己的所见,但队友们的注意力都在破锁上,没人认真回应他的话。这时有人突然说,有没有觉得哪里有股甜味……

这句话敲响了三井心里的警钟,他终于回想起了那两个字母是什么。

环氧乙烷……一种极易燃易爆的有毒气体。

他立刻向队友大声发出警告,要求所有人立刻撤离,但对讲机对面的队友还在固执地对付门锁,没有人理睬他……

然后便只是瞬间的事情,爆炸发生在他眼前。

不知房间内的环氧乙烷已经达到什么浓度,巨大的爆炸冲击波连他也一起吹飞出去,当他终于从头晕眼花中挣扎着爬起来,整个工厂已被完全吞没进冲天的火光里。他向大火奔去,但伤腿动不了,只能几乎用手在地上爬,但那充满整个视野的火却怎么也无法靠近……世界和记忆都变为一段不完整的默片,对讲机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待他下次睁开眼,便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我在医院……躺了很久才能下床。”三井说,他终于讲过了痛苦的波峰,接下来的叙述反而越来越流畅,每个字空洞得像死去很久的骸骨,“那时候已经……全都结束了,那个工厂被炸得什么也不剩,里面也……什么都没有了,都没了。”

他虚弱地笑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心。

“你看,是我的错。”他说,“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我……什么也没能阻止。”

风吹到脸上的一片冰凉,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流了一脸泪。

宫城轻轻把自己的手按在三井的手上。

“这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和夜风一样轻缓,“如果你的队友知道,他们也会宁愿你活下去,而不是和他们一起葬身火里。”

三井的眼泪还在流。

“我应该死在火里的。”他嘶哑地说。

如果不是腿伤,他原本也应该和所有人一起突入,或许他能更早发现端倪,带所有人离开,而不是只能徒劳地向对讲机吼叫,就算仍然无力回天,也可以一起死在事故中……总好过当一个怯懦的幸存者,看着别人因为自己而死在眼前。他无法解脱,亦无法再拿起狙击枪,便狼狈地退出生涯。他的突然退出引来了很多的猜测,一些嫉妒已久的人逐渐称他为逃兵和害死队友的元凶……他回到日本,躲在教练的身份下,宁愿不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也不愿再有任何人的命被自己连累……但还是不断有人被自己牵连,从赤木到他的学生,到在他眼前掉进河里的宫城。

看到宫城中弹掉入河中的瞬间,他的视野几乎一片血红。

只会在噩梦中出现的队友的声音,又开始尖锐地呼唤他的姓名。

三井……

三井!

“三井前辈。”

宫城把手按在三井颤抖的手上,过了很久才慢慢说话。

“三井前辈,你毋需担心,”宫城的声音清晰得像水流中纹丝不动的石头,“我从来没有想过送死,因为我——我是不能死的。”

他轻轻抬起左手,仿佛在对手腕上的红布起誓。三井没有说话,他用力地擦眼睛。

“宫城宗太,眉毛和眼睛的形状都和我差不多,但是头发和我完全不一样,”他突然平静地重新开口,“阿宗的头发没有自来卷,是像刺猬一样直直刺刺的。他没有任务的时候喜欢钓鱼和打球,最喜欢的食物是豆腐和金枪鱼,不喜欢的食物是香菇。他生气的时候会笑,伤心的时候却会躲起来一个人哭,以为我不知道。他很会照顾人,对谁都像哥哥一样可靠,但其实幼稚得很,每次任务回来会给我买漫画书,最后都是他自己在看。”

“这些事,现在只有我还记得。”他轻轻说。

他第一次以一个弟弟的语气去说自己的哥哥,说得平稳温和,仿佛一直在心里摩挲了多年,他安静地说着这些事,甚至没有理会三井已经渐渐抬起了头看他。

“阿宗死于海难,完成任务返回的路上,整条船都被打翻。船上十一个人死不见尸,至今也没有找到,一切记录只有报纸的一则事故新闻,连死者的名字都没有出现。而他所属雇佣兵小队的档案和任务记录也在这些年中辗转失落或被抹除。我尝试了用一切方法去找……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还记得宫城宗太这个人了。”

他笑了一下,终于去看三井。

“我有时候在想,阿宗是不是真的存在?我真的有过一个哥哥吗?为什么这世界上只剩我还记得他?我甚至没有他的照片……只有记在脑子里的脸。如果我死了,就再也、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存在过了。

“所以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活,哪怕流浪,哪怕活在阴沟里,我也要活。”

三井听到这里终于动了一下,很慢很慢地捂住了脸。宫城仍在他对面,把手从他的脸上拉下,真诚而平淡。

“三井前辈,我并没有因为你而死,反而因为你,我才保住了命啊。

“所以你也活着,好吗?三井前辈,不要放弃自己。”

三井的眼泪还在流,他像一座在暴雨中面目全非的山,正在沉闷中缓缓坍塌。他觉得自己早就应该死了,在那一天的大火结束后,在从医院醒来,发现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以后,他就应该一起死掉才对。他活得像一条枯木,内部早已被蛀空,只等着腐朽把自己全部吞没。全部吞没不好吗,但是有人抓着他不放,就算不省人事也不肯松手,要把他当做救命的浮漂。

一片安静,叶片交错成轻柔的海,包围着一同沉入海底的两个人。

天色在逐渐转浅,这个动荡的夜晚终于即将走向尽头。宫城抬头看了看天,从田地里站起了身,清晨的风吹到脸上,说出刚刚那些话让他心里轻松不少,他伸了一个单手的懒腰。

“天快亮啦……该走了。”

他伸手把三井也拉了起来。

“顺着这条路往北,再走一段就有人家,你在那应该可以借到电话,打给木暮还是赤木老大都好,他们应该会想办法把你弄回去的……别走海关,你没有入境记录。”

三井呆呆地看向宫城,宫城仿佛个路过的向导一般指点着方向,遇到三井的目光,他笑了笑。

“在这分道扬镳吧,我自己回组织了,算我任务失败啦……组织不适合你,三井前辈想去哪就去哪吧。”

他谈论天气似的说完,把手插进口袋,自顾自仰头看天去了。

宫城更早之前就在想这件事了,他之前只在资料中见到三井的过去,一场事故被总结为简单的两行字,和他的各种履历排在一起,虽然总是会化作梦魇,但他觉得总会被时间抹平。但他见到面对河岸上的大火惊恐到无法动弹的三井,见到他对着狙击枪时哆嗦的手指,他终于理解了那过去到底是多么痛苦的重量,压在三井身上,令他至今仍站在那片大火前,等待着自己也被吞没。但三井的本能还在挣扎,这部分挣扎让他接住了新学员宫城的手,宫城以为他在把三井从过去拽出来,却把他拉向了与噩梦更加近在咫尺的深渊中。

在离村的货车缓缓开过时,他看着已经跳上车的三井。脸色还没有从苍白中恢复的三井,被困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努力按捺着自己的所有不安与愤怒,还在下意识地对宫城伸出手,要拉这个将他害到如此地步的绑架犯一起逃离。于是宫城想,还是让三井走吧。

这个人自始至终就是这样笔直坚硬,像一把剑,或者一棵水杉,高傲又执拗地站着,绝不肯改变和屈服,如果用力强迫,只会使他折断。

他不想三井折断。

这个曾经拥有那般飞扬笑容的男人应该是自由的,不该在大海对面的此处,不该在宫城习以为常生存的阴影里。

他想,就这样吧。

这些想法让他的胸口有些发闷,藏在口袋里的手攥拳又松开,才终于整理出最平淡的表情和眉眼,他带着这样的脸走向三井,一边看着三井的表情,走得谨慎而试探,仿佛两个人的第一次相遇。

“三井前辈,我们和解,好不好?”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三井。

三井有点茫然地被宫城抱住,他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掉,令他的视线也黏稠起来,就这样呆呆地被宫城抱住。这是他们时隔许久的第一个拥抱,在他们顶着各自的身份外壳相识后,在他们进入过更亲密的关系后,在他们都见过了对方的崩溃与眼泪后,偏偏是现在,终于不再有计算与顾虑,不再有伪装与目的,不再有教练与学员、猎人与猎物。两个落魄的人之间的第一个拥抱,此刻竟然陌生到局促。

三井没有回答,但轻轻把手放在宫城的后背。

怀里的人此刻终于是真正的宫城了。

“如果能不在这种身份下认识你就好了……”宫城低低的笑声在颤抖,“我们是不是能做很棒的恋人呢?”

日光正从东方刺破云层,金红色的轻纱从天边推向广袤的大地,覆盖上所有的硝烟,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村庄和天地,覆盖上这里拥抱着的两个人。只是一个拥抱,隔着衣服,隔着呼吸,隔着大海与心跳。

没有人主动分开,三井也没有,两个人这样拥抱了很久,然后终于重新面对面而站。宫城把箱子和枪捡回来,递到三井手里,三井点点头接过,两个人走出田地,走到路上。

“在再见啦,三井前辈。”

“再见了。”三井说。

“你好。”另一个声音说。

箱子掉到地上,没有任何征兆和反应时间,三井的视野突然颠倒,他被一股大力重重地按到地上,这股力气更粗暴,几乎把他的肩膀扭脱臼。三井脸向下动弹不得,鼻孔里全是泥土的味道,宫城在不远处挣扎,但很快停下了。

三井的手被捆住了,然后有人把他翻过身来。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三井面前,漆黑的眼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宫城脸色惨白地站在不远处,一个表情愉快的和尚头男人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拿着三井的AWM,一只手将宫城的左手扭到身后,并不在意会牵到宫城的伤口。

“终于接到你们咧。”深津一成居高临下地说,他说的日语,三井立刻听出这个熟悉的口癖。

“之前电话里的就是你……”他咬着牙说。

“答对咧。”深津似笑非笑地转向宫城,宫城似乎并不想和他对上目光。

“成功把目标带到这里,良田做得好。中间失联那么久,我差点派泽北去找你咧。”他看了一眼泽北,“泽北松手咧,没轻没重的。”

泽北吐了吐舌头立刻松手,宫城已经疼得冷汗淋漓,仍旧不敢动弹。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泽北嘻嘻笑了,他利落地打开那个曾经用来装AWM、被他们带了一路的箱子,翻开减震的海绵夹层,从里面摘出一枚亮闪闪的信号追踪器。三井和宫城的脸色都变了。

“好了,收工咧。”深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远远地丢给泽北,后者像得到讯号的猎犬一般飞快接住,“泽北去把车开过来。”

然后他再次俯下身,认真看着三井的眼睛。

“很难找的‘炎’先生,欢迎来到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