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寿没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学生手里。

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他想,太快了,对他们而言都太快了,他所拒绝的东西,想要隐藏的东西,试图远离的东西,在这短短两个月排山倒海地冲刷过来,就这么把他击穿,这太不应该了。

他这样想着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转了又转,手心的汗蹭到机身上,又被他不安的体温握暖。门口的感应灯静静地熄灭了,于是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一小方淡绿的荧光,荧光屏幕提示他有两个未接来电,但他没有点开。

得赶快结束才行,三井想。

三井是某军校的射击教练,这个私立军校规模不大但名气不小,与名气相当的是它苛刻的招生要求,而三井则是靠几位昔日旧友的推荐才拿到这个外聘教练的位置——并非是校方不给正式编制,而是三井不肯要。

他拒绝的原因很简单,懒。他深知这军事学校自有一套操练学员的方法,而其中很多条目不光折腾学生,也连带着一起折腾教练,而临时外聘的三井教练只肯在他负责的几门课上来学校晃一圈,其他时间谁也别想把他老人家请进校门半只脚。

为他前后牵线争取来这个机会的赤木听到这番话差点气背过去,他把三井从头瞪到脚,而后者像浑然不觉似的只顾着喝酒和吃鸡肉丸子,赤木说你想想清楚,你那几年……那几年的经历,能在学校里谋个正式编制就是最好的保障了,你要为以后想想,这样过一天算一天的以后怎么办,难不成还做回雇佣兵吗?

三井才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他无所谓地笑,说以后什么怎么办,再干两年我就退休,到时候开个射击馆,雇几个漂亮的教练,专门掏空年轻人的钱包……

赤木听出三井已经开始说醉话,与坐在另一侧的木暮对视了一下,两人一同轻轻叹气,放弃了进一步劝说这个昔日同窗。三人在居酒屋门口道别,木暮是开车来的,但三井却偏不要他送。

那天的三井其实兴致不错,初春的晚风还有阵阵凉意,正好吹走了酒精的热度。他穿过一个公园回家,这个时间的公园里已经没有几个人,黑洞洞的树丛挤压着灯光暗淡的步道,三井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走,突然听到球场有声音。

公园里有个不大不小的篮球场,三井偶尔晨练经过会来玩一玩,篮球是他业余的唯一爱好,多年射击的经验让他一手三分球投得又快又准,不过也只能自娱自乐地投两下,这一带的年轻人似乎不流行玩这个,倒是经常有人占用了这边的位置打羽毛球。

因此听到篮球声的时候他有点高兴,借着球场的灯光他看到有个年轻人在那里打球,个头不高但技术不错,一个人运球过半场然后上篮,再运球到另外半场,速度很快,运球的动作很漂亮,转身的时候有什么金属饰品反射了灯光,亮晶晶地一闪。

就那一闪——三井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他就那样走过去了。

走近的时候他看清了小个子的样子,头发怪模怪样地抓到头顶,看起来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反光的原来是左耳的耳钉,专心打球的小个子没有发觉三井的靠近,小小的个头在四周参天杉树的包围下形单影只。

三井出手了,他趁那个小个子背后运球时突然将球掏走,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后撤步抬头,一记准确的三分命中。三井抬手动作极稳,任谁看到都会说一声漂亮。

突然被偷球的小个子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三井也不解释,在球落地的脆响中哈哈地笑。

“怎么一个人玩,”三井说着举起一只手,“我们打打?”

他理直气壮的自来熟在酒精作用下更是到了横冲直撞的程度,三井也不知道今天哪来的兴致,也许夜色不错,也许这个年轻人的球技让他心情不错,也许因为别的什么,他真的摆出了防守的姿势,而年轻人警惕地看了他一会,也许意识到面前这个呼吸还带着酒味的人的确没有坏心,而是真的铁了心要和自己打球,便也把球拿在了手中。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打了一会,最后到底谁分数高,三井已经不记得了,那小个子极难防守,像颗炮弹一样强硬又敏捷,这阵运动似乎让三井刚刚平息下去的酒意又重新燃烧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脚步开始乱掉,就停下了动作。

“打得真不错。”三井称赞,他很少这样称赞别人,不管是球技还是其他方面,但那小个子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两根弯曲的眉毛不易察觉地上挑了一下,没有道谢,只是安静地盯着他看。

三井不理小个子的目光,他只是一时兴起的加入,主要也是为了过自己的手瘾,至于对面是高是矮,是高兴是不满,他都不是很在意。三井把篮球抛回给小个子,又自顾自地和他碰了个拳表示结束——碰拳的时候他触到了小个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冷冰冰的。

“这么冷?”三井有点吃惊地看着这个矮个年轻人的一身单薄,长袖T恤薄得透风,像是捡了别人穿剩的衣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一抬手几乎要露出半个肩头。单薄旧衣的年轻人、不错的球技、深夜独自打球,三井酒后的大脑艰难地把几件事连到一起,不知经过了怎样的推理,三井做了个让年轻人吃了一惊的举动——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穿上,冷。”三井直接把外套往年轻人身上裹,“你们年轻人,别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就吹冷风,老了就后悔了,知道吗?”

三井自说自话但力气极大,年轻人根本没法拒绝,他只能把那件还飘着淡淡酒味的棒球外套接过来,他看起来想说什么,但只剩一件短袖的三井已经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打了个喷嚏,哼着歌走了。

三井体质极好,到家泡了个热水澡便像没事一样,擦干头发就睡着了,第二天甚至按时早起晨练。他沿着临海的马路慢跑了一小时,回来的路上买了面包房刚刚出炉的热面包当早餐,他回到家,冲掉身上的汗水,然后就着盒装的牛奶吃掉面包。三井在家的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吃过早饭后,他翻看了一下手机的未读消息,然后从床下拉出一个深色的皮箱。

三井打开箱子,静静地看了一会,又把箱子合上,塞回了床底。

然后他便出门了,三井的住处离学校大约有三站距离,天气不错的时候他会选择散步过去,但他今天出门的时间有些晚,便还是搭乘了电车。他今天有两节射击课,赤木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不要迟到,尽管如此,三井教练还是踩着秒针最后一刻赶到靶场。

三井在其他时间淡泊散漫,上课的时候却判若两人。能进入这所学校的学生多多少少在军队乃至其他领域中都有些家庭背景,因此在进这门课堂前几乎都因为各种原因摸过枪,甚至早早有了几年实弹射击经验。三井权当不知道,照常按着所有人用空枪反复做基础练习。有些学生心里不满,忍久了难免让抱怨声溜到三井耳边,一直抱着手臂给所有人纠正姿势的三井没说什么,拿过那个男生手里的练习用伯莱塔M9,扭头装上了弹匣。

那天三井在6秒内打出了14发子弹,连续的枪声在室内靶场像一串接连爆裂的鼓点,均匀稳定地倾泻而出。在连射中,枪口总会因为连续的后坐力而使准星不断偏移,而三井连脸色都未变一下,像一棵纹丝不动的树,枪不过是他肢体的一部分,以无懈可击的姿态和肌肉控制将将子弹一颗接一颗送出,枪声暂停时,14颗单孔密密麻麻围绕靶心,彼此最大的离散距离不过两指远。

然后三井才开始呼吸,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枪口,再次扣下扳机,最后一颗子弹稳稳飞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正中靶心。

靶场一片寂静,三井将打空弹匣的手枪丢回桌上,端着水杯扬长而去。

于是所有人都服了,那天开始再没有半个人敢对三井的指导方式提出任何异议,三井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连射在学生之间流传,最后竟然传出了几分神话色彩,很久以后木暮说听说你们年级有个射击教练会用时间暂停术加念力控制弹道,三井打了个哈欠说让他们少玩点游戏。

今天这节课三井教练终于肯松口让所有人打实弹,靶场一片欢天喜地,三井把学生聚到一起预备先做个演示讲解,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

赤木推开门,对上摘下耳罩的三井目光后笑了笑,从身侧拉了一个年轻人进来。

“嗯……插班生,因为一些事故没赶上入学,今天开始跟这个班了。”赤木说着对年轻人介绍三井,三井早已见惯了因为各种背景被突然空降插班的学生,便淡淡地点头,没做什么别的表示,年轻人却主动一步过来握住了三井的手。

凉丝丝的手指,熟悉的袖口,熟悉的棒球外套,不过酒味没了,换成一股淡淡的甜香,三井的目光循着衣服向上,先看到闪闪发亮的耳钉。

“我是宫城良田,请多关照。”头发怪模怪样的小个年轻人微笑着,那两根可以挑到很高的眉毛也乖顺地平摊着,语气彬彬有礼。

送走赤木,三井继续转回来给所有人上课,他记得这个篮球打得不错的小子,但也记得这个人半途插班,不肯让他就这么一并跳过了基础训练。因此他打发这个插班生一个人先去做空枪练习,其余人看完示范后便装弹试射。三井在接连的枪声中走来走去地给每个人纠正动作,极不客气。

“虎口对着哪?你这个姿势轻则手腕扭伤……”

“头抬起来!”

“肩膀太僵硬,手握太紧,松,松!”

“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先去做20分钟空枪瞄准再回来。”

三井不忘那个大冷天还只能穿着单薄衣服的人,既然他还穿着自己的外套,三井推测他大约是家庭条件困难,买不起外套,因此三井指导他的语气也多了一点额外的慈悲。

但这个叫宫城良田的年轻人持枪动作却相当不错,举枪瞄准迅速果断,又悟性极强,三井围着他转了半天,也才勉强挑出几个问题。

“动作挺不错,摸过几年枪?”三井随口问。

“哥哥会用,跟着学过一点。”宫城语气平和谦逊,眼睛还盯着枪口方向。

三井又看了一会,觉得实在没什么可指摘的,干脆也让宫城上了实弹,想了想又亲自示范了一遍,当他摘下耳罩,发现宫城没有在看靶,而是盯着自己的脸。

“看什么?自己试试。”三井早习惯了每次做完示范后学生们的目光,他把耳罩丢给宫城,宫城接过耳罩却没有戴上。

“你枪法真好。”宫城小声说,目光仍是垂着。

“多练就好啦,你基础很好,再练几年不难的。”三井说,另一头有学生在喊教练,他答应了一声准备拔腿过去,走出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

“虽然我不是很在意这个……但我既然在这里教你射击,就算不喊教练、教官,起码也要喊一声老师吧。”三井抱着手臂说。

“老师?”宫城低低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好像在口中咀嚼,语气中干巴巴的礼貌部分突然消失了,“你在做雇佣兵前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对吧?那你应该算我的前辈。”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从他褐色的瞳仁深处刺进三井眼底。

“是吧,三井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