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泥腥味。

水滴啪地打在头顶。

热带的潮热把人吞掉,汗闷在衣服里,水汽闷在肺里。有人用力搀扶着他。

“你腿伤还没好,就别跟着我们进去了。”

“带着你的AWM远程支援吧,我们在场外需要眼睛。”

有人嚼着槟榔说话,槟榔渣落到泥地上。

“别吃了,别给他。”

“他还吃药呢,不能吃这个。”

红红的槟榔汁水在泥地上留下印记。

AWM架好了,所有人依次来摸一把枪托,这是他们行动前的习惯性仪式。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枪,每次都会没好气地瞪过去,但他们下次还是笑嘻嘻地摸过来。

这次他也还是瞪了。所有人笑嘻嘻。

“腿还会疼吗?”

“今天吃过药了吗?”

“等我们回来请你吃好的。”

有人把枪扛到肩上,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笑。所有人走进水汽弥漫。

不要去,不要去啊。

但他只有手里的AWM。

瞄准镜里的他们像一串消失的电波信号,变成他无线耳机里的杂音。

“发现异常,请回答!”

无人回应。风停了,全世界只剩耳机里嘶嘶作响的电流声。

他们留下的槟榔渣还在地上滚。

“请求撤退——”

“快撤出来!!”

无人回应。

“回答我啊!!!”

他撕心裂肺,电流嘶嘶作响,火光冲天而起。

无人回应。

无人回应。

远处的火向他的方向蔓延过来。他不能走,他要向火奔去。

但他动不了。

火一点点吞没一切,没有任何人出来,耳机的杂音变为一片死寂。

空气在阳光下几乎扭曲出涟漪,远离城市和人声的郊区地带,即使大白天也宁静如墓地。

这里曾被划为工业区,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建起了成片的工厂,随着城市扩张和污染治理,渐渐的工厂又都被要求搬迁到更远的地方去,于是这里便荒废下来,连带周围的其他建设都一并停下了。只剩高低的烟囱在半空中的沉默剪影,边上几幢拆除到一半的矮房毫无生气地列成一排,藤蔓爬上空荡荡的窗洞,墙体已经初显风化的痕迹。

一只乌鸦落过来,在墙根的草丛间翻找,突然抬头,呱呱大叫一声飞入天空。

安静的空气里出现了什么刺耳的声音,一个和尚头的年轻男人骑着辆花里胡哨的摩托一路轰鸣而来,他没戴头盔,故意将外套在迎面狂风中像风帆一样张开,神采飞扬地吹着口哨。这人似乎很喜欢这样刺激的方式,毫无必要地绕开大路、在矮墙和树篱之间钻行,油箱上的漆刮掉几块,他也毫不在意。

他一路扯碎空气,终于在其中一幢相对完整的那个废弃房前急停,泥土地被他的急刹车拖出一条长长凹痕,他甚至不把摩托支好就跳下车去,摩托重重躺倒在地,男人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一阵风似的卷进了房中。

屋里空荡荡,不知废弃多少年的房间里只剩下几个被虫蛀得残缺不全的破家具,唯一一把还算完好的木椅放在屋子中央,上面绑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另一个穿着棒球外套的小个子男人在光秃秃的窗洞上坐着,浑身笼罩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小良~好久不见!”和尚头男人的语气夸张而愉快,“上学好玩吗?”

宫城良田并不准备搭理这个人,他跳下窗台,递去一只熟悉的深色皮制手提箱。和尚头男人接过箱子便立刻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忍不住赞叹出声。

“真漂亮!”

箱子里躺着一把拆开的AWM L115A1,在这个大部分雇佣兵狙击手还在使用SVD和M24的年代,这把由英国精密国际公司研制的栓动狙击步枪实在属于罕见的高级货,亦是身价不凡的王牌狙击手的代表。箱中这把虽然已经将枪身、枪管到瞄具全部拆解下来,仍可以从通体漆黑的哑光枪身和冰冷的金属形状中看出它昔日的风采。枪托部位似乎被灼烧过,又像是故意为之,一条火焰般的暗纹缠绕在这里,和尚头男人想伸手去摸那纹路,被宫城打开了手。

“地址给过你了,送到那边去。我们带着这个没法上路。”宫城面无表情地把箱子重新合上落锁,“别弄坏了,上面命令是人和枪都要完好。”

“那,人呢?”和尚头男人好奇地想去检查昏迷男人的状况,又被宫城冷着脸挡住去路,于是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好嘛,好嘛,人是你的,不和你抢,”他笑嘻嘻地后退,“祝贺你获得目标,怎么样,是不是应该谢我?”

“我记得我说了不用你们插手。”宫城的表情更冷,他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插进口袋里,似乎随时要掏出一把武器来。

和尚头男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耸耸肩又后退了一步:“我哪有插手,看你恋爱谈得那么认真——”

“柏青哥店的那几个人是你搞出来的吧,”宫城冷笑,“这种地方的街头混混身上怎么可能出现海妖之泪的使用痕迹,除了你还能有谁?”

“好嘛,是我是我,”和尚头男人被戳破,但没有半点羞愧的样子,还在无辜地嘟嘴,“给你们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咯,谁当英雄都行——可别告诉深前辈,他一直不让我碰那种药物——”

“放手!”宫城厉声喝道,一把匕首擦着和尚头男人的手飞过,他刚趁宫城转身时试图悄悄去捏昏迷男人的脸,现在呀的一声缩了回来。

“好凶喔小良。”

“车祸是你搞的是不是?还有亚硝酸盐?”

“别怨我嘛,深前辈说让我来推你一把,虽然时间还够用……但深前辈说再等下去直到你们俩结婚了那家伙也别想松口。”

和尚头男人笑嘻嘻地边说边后退,但他估错了对面人的速度,冷光一闪,一把匕首已经横在了和尚头的颈间。

“你们打乱了我的计划,还差点弄出人命!”

“吓唬一下嘛,没准备真弄死人的,”和尚头一点不慌,就这么坦然地把脖子在匕首前摇摇摆摆,“我的车技你了解,亚硝酸盐也是掐好量的……虽然我一时没忍住多混了点别的进去,可能要再过个七八天才能苏醒……嘻嘻。”这下匕首真的划过来,他将腰一折,生生地后仰避开了刃口,动作干脆漂亮。和尚头似乎也为自己的灵巧得意了一下,在起身的时候想做个花哨的耍帅动作,却一下失去了平衡向后摔倒。

“哎呦!”

他爬起来,发现自己心爱的外套下摆沾到了泥,不禁非常懊恼。

“小良心里有火别冲我撒嘛,深前辈也是怕任务出意外……他把这个男人看得这么重要,就算他不派我来,我也想看一看的。”

和尚头不再敢贸然靠近,只好像猫似的蹲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椅子上的男人昏迷不醒的脸。男人在昏迷中仍然微微皱起眉头,有汗水从额角渗出,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这个人真的那么厉害?什么传说级王牌狙击手,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

“哼。”这是宫城的回答。

“为什么深前辈非要这样的人不可啊?”和尚头又在跃跃欲试地比较自己和昏迷男人的体格了,“他看起来好弱喔……肯定打不过我,难道这个人比我更有用?”他说着说着便自顾自地消沉下去,“明明我更厉害,我也能做啊,深前辈凭什么……”他不满地又去拽男人毫无知觉的胳膊,再次被宫城逼开了。

“你再碰他一下试试。”

“好吧,什么也不让我碰,什么也不和我说,我走就是咯——”和尚头的心情如少年般说变就变,一下无精打采,一下又噗噗吐着气笑起来,“那我不打扰你们约会了,拜拜!”

他再次面露天真无邪的笑容,像猫科动物似的从窗户翻出了屋,动作浮夸却无声无息地落地,把摩托从地上扶起来,固定好手提箱,用力一拧油门,又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远去了。

宫城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直到摩托的声音彻底消失,他拍了拍棒球外套上的灰尘,重新面向屋子里昏迷的男人。

宫城的脸在男人面前终于恢复了一些温度,他凝视着三井双眼紧闭的脸,露出凄凉的笑容。

三井还在梦魇里挣扎,这次的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火似乎永无止境地烧下去,死去的同伴怨毒的声音在火中召唤他。

“三井。”

“三井!”

……

“三井前辈!”

几乎将大脑熔毁的火光突然退去,清清静静的黑暗里浮现出宫城的脸。

三井冷汗淋漓地从噩梦中被拽出来,身体还在剧烈颤抖,脸上流淌着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身上温热的触感还没散去,好像刚刚有人在梦中抱住自己。

“三井前辈,没事了……没事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又轻又慢。

额头上温热,谁的手掌覆盖上来,为自己擦拭冷汗?手被捆在椅背上动弹不得,视野模模糊糊,稍微一动就天旋地转,这是在哪里?

三井努力睁眼,正在为他擦汗的宫城见三井醒了,收回了手。

“你醒了。”

昏迷前的记忆、被捆住的双手、荒凉废弃的房屋,三井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宫城,这一次换宫城避开了他的目光,宫城看着地面,脸上是死水般的平静。

但是这一眼,三井已经明白了他想知道的全部答案。

“——是你。”三井说。

宫城没有说话。

“是你,从头就是你安排好的骗局是么?”三井声音嘶哑,仿佛每个字都由沙土碾成,“从你伪装成学生接近我开始——在那之前你已经潜伏了多久?”

宫城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难怪你这么了解我……我应该想到的,”三井说着说着甚至笑了出来,好像从喉咙深处撕裂出的笑声,“费劲心思,费尽心思……车祸,下毒,连色诱都用上了,嗯?”

他又发出一声刺耳的笑,笑得眼睛通红。

“我应该更早察觉到的,只是我没敢赌……你连我家的位置都调查到了,还用得着等现在才动手?想多看看我笑话?看我像个弱智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心里很爽吧?”

“……不是的。”

宫城终于忍不住出了声。

“我接近你不是为了骗你。”他语出急促,但很快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缓和,“我不是为了这样制服你才来的……我原本想和你相处更久,等你更信任我,等我帮助你放下过去,就和你说委托的事,然后和你一起离开……你不必一直藏在教练的身份后面,但是现在……”他顿了顿,“出现了一些意外,我没有选择,我不能让你逃走。”

“意外?”三井哑笑着,没有感情的笑声像机器的故障声从他嘴里流出来,“车祸和中毒是意外?你们不是为同一个人效命的?你还要继续骗我吗?”

“我们……”

宫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辩驳。

“我们,确实是为同一个老板效命。”他的声音倔强地提起来,“但是我对你说的是实话!”

“实话?这样的实话?真好笑,”三井挣了挣被牢牢捆住的手,但刚刚苏醒的胳膊毫无力气,“到这个地步了还要装你这幅学生嘴脸?放开我!”

三井怒喝的同时再次试图挣脱绳子,但随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刚刚消退没多久的麻痹感又重新涌了上来。

“别太激动……你身体里的药物还没有完全分解掉。”宫城下意识迈出一步,但三井对镇定剂的不适应比他想的还要剧烈,这短暂的药效让三井再次闭上眼喘息起来,喘息渐渐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好像面前的一切实在让他无法吞下,只能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撕开他的喉咙,宫城担心地再次向前几步。

“三井前辈,我不想伤害你,只是一个委托,没有人能伤害你。”宫城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恳求,他轻轻拍抚着三井的后背,想要使他呼吸平静,但三井却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他突然发力,如垂死的野兽般带着椅子一起撞向宫城。宫城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撞得跌倒在地,而三井也因为突然用力催动的血流加速,药物带来的眩晕感再次支配而来,连人带椅子一起滚到在地上。三井的额头破了,只能闭着眼睛喘气,脸上却露出快意的冷笑。

宫城爬起来擦掉鼻子和嘴角的血,他看着伏在地上喘息不已的三井,表情和声音都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看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恨我了。”

三井根本懒得看他一眼。

宫城把三井带椅子重新扶回原来的位置,擦掉三井脸上的灰土,三井别过脸去不看他,宫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说的的确是实话……只要你接下这次委托,这可以是你接的最后一次委托。之后你想要钱,想要新的身份,想要去任何地方都可以,组织都可以给你。我会把你的资料和档案彻底销毁,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的过去……我能给你绝对的安全,我所有许诺过的,我都可以保证给你。”

三井终于转回了脸,他用一种让人发毛的安静目光盯着宫城看,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长长的引线终于烧到了尽头,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和悲哀。

“呵,我的资料……既然你们把我的一切调查得清清楚楚,还不知道我过去发生了什么吗?”

宫城轻轻点头。

“我们调查过,你……做过五年雇佣兵,在一支名为武石的雇佣兵小队,凭借不凡的能力在东亚一带名声鹊起,做到队长……后来在任务中受了腿伤,之后你们小队在一次对制毒化工厂的突袭行动中发生意外,老化的设备在工厂内引发爆炸,小队几乎全军覆没,你是唯一的幸存者。在那以后你就退出雇佣兵生涯,彻底隐姓埋名……你的大部分资料都被毁去了,因此我们找到你也……花了很久。”

三井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仍然安静地看着宫城,一点一点地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容。

“既然这些都查到了,你们一定也听过别的称呼吧,‘逃兵’啊,‘害死队友的元凶’啊……”

“——我相信这都不是真的。”宫城看着三井的眼睛。

“不。”

三井还在毛骨悚然地笑着。

“这就是真的。”

他仿佛被无形的绞绳勒着喉咙,以全身的力气念下对自己的判决。

“是我害死的他们,你明白吗,我已经不可能再使用狙击枪,也不可能再当雇佣兵了。你要么把我放了,要么杀了我吧。”

“你用不着说这些话来伤害自己,”宫城叹了口气,“三井前辈是怎样的人,我已经非常了解……你恨我也好,这是我的任务,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那我们直说任务吧。”

宫城语气平淡地掏出一张小报,在三井面前展开,给他看第三版某一角的文字。

“两个月后的盂兰盆节,泰北一带最大的制药公司的新继承人将在祖宅举行祭祖和引魂仪式,新继承人行踪成谜,从不抛头露面,因此那场仪式将是暗杀他的唯一机会,但是现场的安保极其严密,我们的人很难从近身下手,所以我们的唯一希望就是你,王牌狙击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