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浮出一道淡淡的白,不安宁的夜晚宣告退场,潮湿的水汽低低地覆山坡原野上。货车加着油门上路,商家纷纷开门营业,人的气息重新在这里交织。而有一个地方,昼夜轮换从来不会影响它的热闹人气,那便是赌场。
这家名为“翡翠”的赌场就在清孔府的远郊,掩藏在泰老边境交界的绿野间。它对外低调,从不四处宣传自己,建筑外观看起来亦完全不像赌场,只如一幢朴素的厂房,当地人若提及赌场,很少有人说出它的名字;但它又传奇般地在某个范围内名声贯耳,现在刚过早晨,门口来往不绝的高级车辆便是最好的证明,有的一心转入地下车库,有的在周围逡巡,仿佛还未下定决心。
车辆鸣笛声不绝,唯有一辆对车流熟视无睹的摩托,若海鳝般在车缝之间自如穿行,没一会竟然超越到最前面。骑手酒红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大敞,项链醒目,皮鞋油亮,一看便是个一心寻乐的纨绔子弟,摩托做了个精彩绝伦的漂移后停下,骑手跳下车摘下头盔,露出一颗头发卷曲的脑袋。
宫城已经查到那家曾经在那几年间提供了补给品中槟榔的食品加工厂的位置,亦知道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家赌场,于是他离开总部便直奔这里,中间经过镇子的时候为摩托加了油,吃了碗热腾腾的糯米饭补充体力,又给自己换了一身极具说服力的行头,无懈可击。没有人追来,他的手机亦没有任何联络,这或许是计划顺利的表示——他已经尽力,接下来只能靠三井自己。但他确信以三井能力和机敏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三井最好就这样彻底逃出组织,逃出深津和泽北的控制,逃出老板的视线,永远不会再回来……而宫城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他所能为三井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要查明三井过去的真相。
既然已决定不再联系三井,宫城准备到时将查到的结果交到日本去——给木暮,或者赤木都可以。宫城记得他们的联系方式,他已看出那两个昔日同窗是真心待三井,如果三井想要回到日本,也必少不了他们的帮助。宫城还准备将学生中毒的真相也一并告诉他们,告诉他们真凶并不是三井,虽然这样的口述并不能成为证据,但是只要那两个人相信,他们一定会帮助三井……他们真诚,善良,像宫城在学校中的那短短几个月……那边才是三井应该回去的世界。
宫城装作找停车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窗户与监控的位置,新生的阳光像缓慢的潮水漫上他的脸,但经过漫长的夜晚骑行,他此刻反而觉得浑身像被细小的针刺一般。无名的烦躁与失落感涌上心头,宫城戴上墨镜,回到正门口,爽快地甩给门童几张小费,插着口袋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入场的人群。
这里如每一个黑赌场一样戒备森严,保安与监控探头到处都是。入场的客人皆需要经过严格安检,一切武器、相机和录音设备都被要求寄存。带灯头的探测器依次从每个人身上扫过,连脸上都照了一圈,随后又被要求在一张似酒精湿巾的纸片上擦过手,才被准许入内。只有宫城看到仪器和试纸便心里了然,这是从瞳孔反应与皮肤代谢物测试海妖之泪的双重保险。与白山集团勾结一起的东风会竟然对海妖之泪如此严加防范,真是讽刺,宫城想,或许越是了解魔鬼的人,才越能明白魔鬼有多危险。
过了安检便是赌场大厅,从这里便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不似其他小赌场那般充斥赌客叫声与疯狂的吵闹,反而洋溢着一股充满喜悦的失序感。着装一丝不苟的侍应生端着酒水在人群中微笑穿梭,金色镶有绿松石的柯林斯柱环状装饰着水声淙淙的中央喷泉,延伸出墨绿色的大理石水道将空间自然分割开,锦鲤在水底密密麻麻的钱币上游动,连水边的棕榈叶都被贴上了金箔与玉石片,令这里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堂,数字成了此处无关紧要的东西。成排的老虎机、红黑色心脏一般镶嵌于厅中的轮盘赌、蜂巢般排列拥挤的百家乐、二十一点,将空间中的物质欲望填至高峰。宫城换了点筹码,随便找了个牌桌玩了两把德州扑克,借此机会将这里的布局看得清清楚楚。
他熟悉东南亚各种赌场的结构,尤其这样的高级赌场总是大同小异:一楼用来招待普通客人,二楼是提供给贵宾的VIP层,再往上便是赌场的管理层。始终有人出入的是一部厢式电梯,但是有服务生把守,看起来进入需要出示贵宾卡;除此之外便是角落像是消防通道般的楼梯通道与另个方向的货梯,但入口均挂着“客人止步”的牌子,亦有保安和摄像头双重看守。宫城的目标在三楼——资料与档案最有可能存在的地方——因此那部客用电梯便是成功概率最高的入口。从外观看,这家赌场就是直接用过去的加工厂翻修而成,那么既然加工厂和如今的赌场都始终属于东风会,总应该有些什么东西还保留在此处,无论是资料、账本、数据记录,只要存在过的东西总会留下痕迹,只要有痕迹,宫城就一定可以找出来。
他装作去看水吧附近的钢管舞表演,果然没呆多久便等到一个独自从电梯出来的男人。男人看来玩乐得很尽兴,宫城也装成一个脚步不稳的醉鬼,与男人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分开时,那张可以通往楼上的贵宾卡已经被他悄悄捏在手里。
小菜一碟。
他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进了电梯,电梯虽然有地上四层加地下一层的五个按钮,却只有二层可以按下,其他楼层均需要刷卡——宫城抱着一丝希望用贵宾卡试了试,果然毫无反应。
他抵达了二楼,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为安静私密,也没有了一楼间歇传出的吸气与叫喊,卡座与牌桌之间都有视线遮挡,荷官的衣着更为暴露,对客人的笑容也更加甜美。从卡座边缘透过单向玻璃可以看到一楼的中庭,看着重叠的人群在脚下的空间中狂喜狂怒,从理智到疯狂,从天上到地下也只需要短短的时间。但这里只有很少的人在卡座里低声聊天,大部分人似乎都更愿意到专为VIP准备的包厢里去,长长的一串包厢中偶尔有人进出,里面的欢愉之声随着门的开关短暂地泄露一瞬,宫城留心打量着,那些客人中不乏上过电视与报纸的眼熟面孔。
但宫城的主意不在这里,他端着杯酒醉醺醺地到处乱转,找到走廊上的洗手间,进入一个隔间锁上了门。
他猜得没错,因为每个包厢都有洗手间,因此外面的公共洗手间完全没有人,这里亦没有摄像头,他在寂静的隔间里蹲在马桶上屏气凝神地等了一会,听到推车与开门的声音。
进来的是定期进行卫生维护的赌场清洁工,清洁工擦干地板和洗手台上的水渍,又依次推开隔间的门更换垃圾袋、检查卫生纸,这时隔间中唯一紧闭着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年轻男人充满痛苦的脸。
“帮我处理一下,我……弄了很多到地上……”男人边说边喘,一副毒瘾马上发作的样子。清洁工见惯了这场面,点点头便拎着拖把进入隔间。隔间的门轻轻关上,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清洁工已经无声无息地倒下去。
“抱歉了。”宫城吐吐舌头,松开双手。他极为麻利地把自己的衣服和清洁工做了交换,然后把自己带来的酒给昏迷不醒的清洁工灌了几口,剩下一部分洒到清洁工的身上。
他扶着昏迷的清洁工离开了卫生间,两个人的样子立刻吸引了保安的目光。宫城脚步不慌不忙,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哎,客人不能睡在这里呀,我送您回包厢。”一边搀醉鬼般将清洁工往自己肩上拽了拽,慢吞吞地在保安面前走过。那一身的酒气成功打消了保安的疑虑,于是宫城找了个空包厢把清洁工丢了进去,将门口的牌牌翻为“勿扰”,还不忘在包厢的酒柜里又摸出瓶烈酒给那人灌了一通,以确保他一时半会都不会苏醒。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他退出包厢,去卫生间寻回了清洁推车,像个真正的清洁工一样开始打扫走廊。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一个戴着清洁口罩、低着头拖地的清洁工,宫城就这样将整个二楼研究了一遍,最后大摇大摆地在保安的眼皮下面推着车进入了货梯。
货梯同样有五个楼层按钮,需要刷卡启动,宫城掏出清洁工口袋里的工卡轻刷,一到三层的按钮亮起,宫城按下三层。
电梯门打开,他轻轻地吸气,让自己保持镇定,拉着清洁推车踏入三层。
三楼的感觉不对。
异常的感觉在走出电梯后的第一个瞬间便迎面而来。宫城并非没去过其他赌场的管理层,不管是出于任务,还是到老板的名下的自家赌场去,他对于赌场的通常结构和布局习惯都已了如指掌,这也是他为何可以如此轻松抵达三楼的原因。但这里完全不似他所见过的任何赌场的管理楼层,反而散发着近乎专业的冰冷。地毯被防滑工业地胶代替,走廊没有任何装饰与杂物,开阔宽敞,而与走廊相连的几个房间——宫城一眼扫过,竟然安装的都是防弹玻璃。
这里四处巡视的人也不似一楼和二楼的保安装扮,各个荷枪实弹,更像私人警卫,沉默而警惕地注视着从电梯出来的宫城。
——这里太安静压抑,太不像赌场的一部分了。
宫城的直觉在发出警报,离电梯最近的两个警卫已经皱着眉走了过来。
“到打扫时间了么?怎么现在就上来。”
“里面漏水了,有人让我上来清理的。”宫城垂着头乖乖站好。
“啧,我就说那条冷凝管该换了,又漏水了吧!”警卫不耐烦地咂嘴,“打扫完了赶紧出来,不许东张西望,知道吗?”
“知道了。”宫城的头低得更深,重新推上推车准备离开。
“等会。”另一个警卫突然开口。
宫城顺从地再次站住。
“工卡拿出来看看。”警卫伸手。
宫城递出工卡,内心暗暗庆幸工卡上并没有印员工照片。警卫再三确认工卡无误,却仍旧思索着什么,没有把卡片还给他。
“叫什么名字?是负责哪个区的?”警卫说着将一只手转向胸口佩戴的对讲机。
宫城的后背默默沁出一层冷汗。
他默默地评估了一下这里的位置和视野:这个货厢电梯在拐角处,再向左几步就可以彻底进入走廊其他警卫的视野死角,加上推车的遮挡,如果他能在10秒内解决这两个人……
但是头顶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冰冷注视着这里,不断闪烁的红灯像步步紧逼的心跳。
卫生间就在不远处……如果能把他们引到那边……
宫城谨慎地握住推车的把手,努力无视手心的冷汗,调整呼吸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楼下却仿佛传来了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
“一楼A2有人喝醉闹事,还打了保安,下来几个人收拾一下。”警卫之一的对讲机传来了呼叫。
“啧,在这闹事是嫌命太长了么。收到。”警卫立刻变了脸,把工卡粗暴地塞回宫城手里,挥挥手,带着另一个警卫冲进电梯。
侥幸脱身的宫城一分钟也不敢耽搁,从推车里抽出拖把,仿佛刚刚做完清洁似的进入洗手间。三楼的洗手间亦没有人,这次宫城也不准备蹲守任何人,他将拖把放入水池中,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在哗哗的水声掩盖下推开了尽头隔间的门——那是与隔间并排在一起的工具间,堆在一起的拖把和扫帚之后的墙上便是宫城要找的那扇不起眼的灰色金属小门。
是他熟知的管道检修门,连通向贯穿整幢楼的管道井。这道门竟然也是双重上锁,这里的一切都严格得很不对劲,但眼下也只有这条路可走,宫城以清洁工的工卡刷卡解锁,剩下的机械锁更是难不倒他,灰色的门咔哒一声弹开,血管般间错纵列的管道伴随着潮湿的霉味出现在眼前。宫城顺手拉过推车挡住隔间外的视野,一只脚踩在边缘,向幽深阴暗的管道井内部探入身体,顶着潮湿的霉味找到那条最细也最不起眼的陈旧灰白色PVC冷凝管,左右摆弄了几下,干脆塞了条抹布进去,才退出来,将一切恢复原状。
之后他慢悠悠地洗了个手,对着镜子重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清洁工装扮,调整了一下帽子和口罩的位置,似乎等待着什么。
果然,不到15分钟,走廊上便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宫城这才重新推着车走出去,不忘把拖把拿在手里。
“就说那破管道该换吧,又他妈漏水!”有人从房间推门出来骂,看到宫城,立刻招手,“你!正好,进来收拾一下!”
“好的。”宫城忙不迭地低头推车赶到,内心默默感谢那条亟待更换的中央空调冷凝管。他将车停在门口,拿着抹布与拖把在众目睽睽下走进房间,房间中还有另一个人在,正在湿漉漉的办公桌上搬开电脑显示器,天花板的接缝处正接二连三地滴下水来,而显示器中被切割成无数方块的暗色画面让他一愣。
他走进了监控室。
“小心点,别让电脑进水!”招呼宫城进来打扫的警卫嘴里还在不住地抱怨,“都说了几次了还不修,要是机房和档案室也泡汤了,我看谁也别想跑!……”
听到档案二字,宫城的目光闪动了一下,表情却佯装无事,手上还在一刻不停地擦拭。他擦了一会桌子,看着还在不断滴水的天花板摇了摇头:“一直在漏,根本擦不完哇,我先把处理一下天花板的缝,再去看管道。”他说着回到推车前翻找了一会,又回到房间中,这次他仿佛不经意地顺手关上了门。
五分钟后,门再次打开时,房间里只剩下了镇定自若的清洁工,那两个被漏水分散了注意力的工作人员已经被堵着嘴捆住手脚,人事不省地躺在了房间角落的杂物柜里。
走廊里的警卫已经在叫人去看管道,没人再留意这个拖布还在滴水的清洁工,楼下的骚乱似乎已经逐渐解决,开始有警卫乘电梯回到走廊。宫城知道自己的时间有限,只能硬下心来推着车继续走,既然刚才那人提到机房和资料,那么这层楼肯定至少有一个存放资料的房间……但是这层楼的所有房间门上并未像普通的赌场管理那般挂出类似“机房”“监控室”“会议室”一类的名牌,反而全部是代号般的英文字母,这里到底怎么回事?宫城狐疑地就近找一扇门试了试清洁工的工卡,刷不开,意料之中。
只怪他此行实在仓促,如果他有充足的准备时间和工具,他能比今天更加天衣无缝。宫城知道自己这样在走廊呆久了还是会被人怀疑,便撤回了暂时还没被人注意的监控室。他在寂静的房间中央沉思,听着门外警卫的脚步声不时路过,目光从显示器中的一幅幅监控画面扫过。
这间偌大的赌场不知道设置了多少摄像头,从这里能看到从三层到地下一层的每一块区域,每一个出入口和电梯。能看到一楼的骚乱大概就发生在酒水吧台附近,侍应生正在打扫地上摔碎的狼藉,而骚乱的罪魁祸首似乎已经被制服,因为从另一个监控可以看到两个警卫正扭着一个东倒西歪的人走着,似乎被修理得不轻……没有去保安室,而是刷卡从电梯进入了地下一层。那几个人很快出现在下一个监控画面里,闹事的人被推搡进了一个监禁室般的房间……赌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房间?
宫城怔了怔,移动鼠标,将地下一层的监控画面全部放大调出。
他没有去地下一层,根据他对赌场的了解,那里无非是总机房、配电室、金库与车库一类的地方,于他的调查目标无用,却通常都是被重兵把守的地方,没有必要耗费心力。但这里监控画面中依次出现的内容却远超过他的想象:成排的武器柜与上锁的弹药箱、防弹衣,带有药品柜与医疗推车的审讯室,存有一排排药品的超大冷库,远超赌场规模的庞大服务器机房,而配电总控室亦高级不少,从排布来看竟然还拥有两套电力系统。
宫城握鼠标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冷汗再次缓缓淌过后背——这些房间和设施,虽然在赌场中出现实属异常,但却是宫城最为熟悉、在过去的几年中几乎天天都能见到的,这是,在一个庞大组织的总部级建筑中才应出现的内容。
也就是说这里并不是单纯的赌场,也是东风会的总部。
——宫城只知道东风会在一蹶不振后便把大部分生意都转移到老挝去,却没想到它的总部仍然藏在泰国,就藏在这看似低调的赌场中。
难怪三楼的气氛如此异常,难怪清洁工也会被盘问。如果这里只是个防守严密的赌场,宫城刚刚的临时伎俩还可以蒙混过关,但如果这里是总部级的安保……
宫城脸色突变,再次确认了屏幕上的所有监控画面——地下室,一层,二层,三层。没有四层的监控内容。
他缓缓呼吸,拿出在警卫身上缴获的手枪打开保险,与此同时,监控室的门被重重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