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过去两周。
三井上了三次课,课上开始练习三发连射,枪靶距离提高到了15米,他没再去找宫城的茬,宫城也继续听话上课,耳钉的确没有再戴过,但他还没有把外套还给三井,三井也懒得找他要。
每堂课结束宫城都会主动留下帮他收拾靶场,在空荡荡的靶场里一个一个地捡弹壳,三井要他先走,却都被充耳不闻。
于是三井干脆直接撒手,检查完手枪便坐在一边抱着保温杯喝水,看宫城把弹壳一颗颗码齐,按照十颗为一组清点数量,像筹码似的推到三井面前。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三井把水杯搁回桌上。
宫城说:“不是。”
三井发誓一定要在下次喝酒时对赤木和木暮好好吐槽一下这个学生,但还没等到那两人都有空的晚上,就被赤木抓进了办公室,要三井给宫城的靶场使用申请签字,签完再给他送去。
“为什么是我拿给他,”三井立刻抗议,“后面四天都没我的课。”
“你是他射击教练啊。”赤木继续埋头去对付电脑,屏幕上长长的表格一眼望不到头,“听助教说最近都是他在帮你收拾靶场,不错嘛终于肯和学生有来往了。”
“他?那小子简直无法——”
“总之你跑一趟交给他!”赤木不耐烦地揉太阳穴,“下次我请客行不行?期中评估和实战演戏安排已经快把我搞疯了,你这个外聘教练帮帮忙吧!”
学生公寓在另一头,需要步行15分钟穿过整个学校,和三井的家不在一个方向,因此他很少往那边去。他按照赤木给的地址找,最尽头的旧公寓楼,四楼最尽头的一间。
向走廊的窗帘拉着,门锁着,里面没人。
三井又敲了敲,没有动静,他在犹豫要不干脆把报告从门缝塞进去,有同班的学生端着水盆路过,颇为意外地和他打招呼。
“好,好,我给他——我给他拿申请表。”并没有人问,但三井毫无必要地做着解释。
“宫城同学应该还没回来吧,”路过的男生说,“他一般都要挺晚才回来。”
“他做什么去了?”三井问,问完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便耸耸肩,把申请表塞回口袋里下了楼。
下了楼他又后悔了:应该把申请表直接给他同学转交的。
他在附近溜达了一圈,吃了一大份炸猪排饭,顺便去超市采购了点生活用品,夜色已经悄悄降临,整条路都亮起了街灯,三井沿着路一直走,突然觉得后脑有异样感觉。
——有人在暗中窥探他。
三井警惕地转身,却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他摇摇头继续走,走了一段又突然借着一股从车站涌出的人流拐入阴影中,三井做这种事非常熟练,他确信被窥视的感觉消失后,在一家光线昏暗的咖啡店深处坐了会,才绕进一条巷子从小路回学校,这也是三井多年来时刻练就的反追踪本能。
结果没走几步,他竟然发现了宫城。
一定是宫城,三井借着灯光认出了他花椰菜一样的头发,那里是一家柏青哥店的后门,宫城在门口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三个显然是混混的人在对他推推搡搡,其中一个人嘴里骂骂咧咧,一脚用力地踹到宫城身后的墙上。
“对不起,请别这么做……”宫城被三个人逼到了墙角,他紧张地低着头,还在不住地道歉,一个混混用力推了他一把,宫城摇晃了一下,一团白色纸巾从他的口袋里掉出,星星似的银光滚落到地上。
“啊!”宫城立刻顾不得面前的三个人,扑过去捡他因为射击课摘下来放进口袋的耳钉。三个混混似乎被宫城的举动激怒,骂着粗话就要伸脚去踩他的手。
然后他就被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迎头击中了,一连退了四五步才稳住平衡,那东西落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竟然是一桶洗衣液。
“谁欺负我学生啊?”三井冷冷地说,剩下的两个人说话间又被他长腿踹倒一个,他看出这不过是只会逞凶闹事的街头混混,没什么真格斗本领。
以雇佣兵的身手对付这个,显然是有点欺负人了。
“三井前辈,他们是……”宫城看到三井吃了一惊。
“关你屁事!”在这条街上第一次吃瘪的混混们来了真脾气,气势汹汹地挥拳冲上来,三井把宫城向身后一扯,躲开第一拳的同时用手肘锁住那人的胳膊一转身,后来的几拳便通通打到了同伴身上,他把手里的人随手丢出去,和冲上来的人一起在地上摔成了一堆,被洗衣液砸退的那一个想要绕到另一侧攻击,胳膊刚伸出去就被反手用擒拿技按在地上。三井将混混的胳膊向后一拧,膝盖牢牢地压住混混的后心,地上的人立刻断了手臂似的地惨叫起来。
“别叫这么难听,没断呢。”三井皱皱眉,扭头想对宫城说什么,头顶有风声逼近,他偏身想躲,但宫城已向他扑过来,喊着:“前辈小心!”
三井还是低估了这帮混混的斗狠程度,他们竟然没有被这悬殊的战力差距吓退,反而一个个更为疯狂地去寻找武器,站起身时带了几分亡命徒的味道。第一个被踹倒的混混摇摇晃晃地抄起了晾在后门外的拖把,用木柄向三井的后脑勺猛击过去。
拖把柄重重打在宫城的手臂上断成两半,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闷响,宫城用胳膊帮三井挡下了一击,半截木棍落地,宫城终于站直身体,看了混混一眼。
涌动着真正杀意的冰冷目光,甚至让还握着半截拖把的混混愣了一下,但也只有这短短一下,迎面而来的结实一拳将他直接打飞出去,宫城揍出这一拳还不算完,接过那半截拖把又当头补了一下,这下地上的人彻底一动不动了。
“打人应该用这一端嘛,”宫城把沾了血的拖把头轻轻丢下,“多看点漫画吧。”
这句话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宫城最后低头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混混口中溢出的血沫,突然好像嗅到了什么别的气味,他皱了皱眉,翻开混混的眼皮看了看。
只是这一瞬的表情变化,转向三井后,他的脸又变回了垂着眉毛的平和样子,其余两个混混已经被三井放倒,只能有心无力地躺在地上挣扎,脸色苍白的三井一把拉住宫城。
“胳膊伤到哪了?还能动吗?”
“没伤到筋骨,不要紧的。”宫城连忙抬起胳膊活动了两下给三井看。
三井稍稍松了口气,刚刚近在咫尺的那一声闷响好像还在耳边,一切似慢动作,宫城一只手将他的头向下按,另一只手像屏障一样挡在前面,那一刻这个小个子浑身的气息无比凌厉,好像海面上突然凝聚的狂风,三井看到木棍在宫城手臂上折断,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炸开,他努力按住自己的手,让自己保持冷静。
“前辈,快走吧……他们,他们感觉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三井皱着眉看那几个好像突然被什么附身似的混混,“LSD?还是……”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阴郁下去。
宫城摇头,只是紧紧拉着三井的衣服。
“快走吧……警察要来了。”
听到警察,三井终于反应过来,现在被牵扯到警察局里绝不是明智选择,他点点头,两个人在警察到来之前迅速隐没在了巷子更深处。
“你怎么在这?”三井走了一会突然想起自己的职业,瞪着宫城。
“我……”宫城的眼神立刻变得游移,踟蹰了一会,才小声地说出下文:“我在那家店……兼职,刚才那几个人……不给钱还闹事,店长不在,就找我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了低垂的脑袋下面。
三井看着这个做错了事一样萎靡的年轻男孩,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焦躁的恼火,他不管宫城是不是还在上班,拽着他就向灯光更明亮的大路走。
“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在这种地方兼职!你知不知道那几个人他们——”
“对不起前辈。”宫城乖乖道歉。
“那个耳钉那么贵重吗,命都不要啦?”他本想责怪宫城为了耳钉差点让自己受伤,但话到嘴边又于心不忍地软化了一点。
“那个是……”宫城停顿了一下,“那是我哥哥的东西。”
“你——你哥哥?”
“嗯,”宫城的声音很轻,“哥哥的耳钉……他——他海难去世了,只给我留下了这个。”
一片寂静。
“你哥哥……去世了?”三井的声音也放轻下来。
“……嗯,七年前。”
“噢。”三井说。
三井的心情更糟了,那股莫名的烦躁一点未减,自己反而变成了一个刁难学生、勒令人家摘下家人遗物的不可理喻的魔鬼,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
“你——要戴就戴吧,好好珍惜,上次上课说的话别当真,实战的事等实战再说。”三井语气僵硬地试图降低自己的负罪感,宫城安静地点点头,于是他心里又一阵莫名的烦闷。
“我记得你们也有格斗课的吧,怎么被混混围了也不还手?”三井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学校规定不许校外斗殴。”宫城低着头说。
“呵,学校还规定不许外出兼职呢。”三井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里薪水高……而且没人知道。”宫城老实地说,“三井前辈不会处分我的吧?”他不放心地追问。
三井半天没说话。
“都说了我只是个外聘教练,哪有处分学生的权力。”他目不斜视地继续走,终于回到了大路,三井松开一直抓着宫城的手,去路边打车。
“去医院给你看看胳膊。”三井说。
“不用的,真没事!”宫城又要挥舞胳膊,被三井按了下来,硬是塞进了出租车,然后三井也钻了进去。
“有些伤不是马上能看出来的,”三井阴着脸说,“现在看起来不疼,等发现的时候就晚了,要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
“真不用……”
“我不会告诉学校的,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打的架。”三井看着车窗外迅速倒退的街灯。
“我真的没……”
“宫城良田。”三井深吸一口气,向座位重重地一靠,又抱起了手臂。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宫城终于安静了下来,过了半晌,他轻轻说:“不是。”
“那就去医院检查。”
到了医院,三井亲自按着宫城把各种项目都查了一遍,所幸宫城手臂上那比三井还粗一圈的肌肉的确起了作用,筋骨毫发无损,皮肤上除了一点擦伤,连片淤青都没留下。比起胳膊,伤口最大地方的反而是宫城的手,他出拳的时候打到了对方的牙齿,手背划破了好几道,打了一针破伤风。
“下手这么狠。”走出医院,三井看着宫城手上的几条创可贴,觉得好气又好笑,“不是不肯校外斗殴吗?”
宫城抬起了头。
“不想打架,但是伤害三井前辈,不可以。”他清清楚楚地说。
三井的呼吸微微暂停一瞬,仿佛那一口没有吸入任何氧气,他在那一瞬间突然产生了后退的冲动。
“……那也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他勉强稳住声线,“这种兼职以后不要做了,学校有的是勤工俭学的项目,找班指导员去问,知道吗?”
“好的。”
“赶紧回公寓,别到处乱跑了。”
“好的。”
“那我走了。”
“前辈再见。”
三井屏住呼吸一直走到电车上才敢缓缓呼气,他心不在焉地一插口袋,发现申请表还躺在他的口袋里。
为了不被赤木杀掉只好再去第二次。
而这将是个让他深深后悔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