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两天三井没有联系过宫城,宫城给他打过两个电话,没有人接。

宫城耐着性子等,一直到了周三的射击课,三井依旧是踩点到。

三井一进靶场就把所有学生震了,永远几身不同颜色的运动服和衬衫换来换去的三井教练今天竟然穿了高领针织衫,高挑挺拔的身材被这样一包裹,肩腰的形状都若无其事地显眼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但三井的脸色却比平时更苍白一点,他淡淡地清点了一下人数,开始给学生发枪,顺便嘱咐从今天开始学习的移动射击的安全需知。

宫城当然知道三井这身高领是为了遮住锁骨和脖子上的什么痕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在领枪时悄悄道个歉,三井却连头都没抬,一边填登记表一边把枪递过去,连手指的接触都避开了。

细微的回避,宫城立刻察觉到了。

“三井前辈……”他忍不住说。

三井把最后一个字写完,笔帽仔细地盖好,直接站了起来。

“检查一下枪。”三井说完便去射击台了,目光一秒也不肯和宫城接触,语气没有任何额外的温度和感情,也没有之前一般带着不满和蓄意的针对,只是平淡——三井在刻意收起自己的所有情绪,试图拉开距离。

宫城没说什么,开始和其他人一起检查自己的枪。三井讲解了一下移动靶的射击要领,做了几次示范,然后便退到后面去让学生们自己做练习,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你后悔了?”是宫城的消息。

三井闭了一会眼睛,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宫城没再发别的消息来,也没再做出过学生以外的反应。射击课之后全校学生要去参加警署的安全讲座,关于近日来本市发现的某些新型致幻剂的警示宣传,因此今天下课很早,三井收枪落锁,赶着所有学生离开靶场,仍然没有看宫城一眼。

“三井前辈,”宫城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个普通学生,“我有事要问你。”

三井已经自顾自地回去整理器材了,连头都没回,只是语气稍微放软了一点。

“讲座要开始了快去吧,”他说,“有什么事等放学再说,好不好?”

“不好。”宫城说,用力地关上了门。

三井被关门声吓了一跳,宫城不仅关了门,还拧上了锁扣——他把他们两个反锁在靶场里。

“你的讲座——”

“不去了,”宫城冷冷地说,“外聘教练管不着学生的课余安排,你说的。”

三井的嘴张开又闭上,他发现宫城的话无懈可击,他知道宫城要问什么,也知道在得到满意的回答前,这个执拗的学生大概不会放自己离开,只好调整了一下表情,坐回准备区的椅子上。

“好吧,问什么?”

“你是不是后悔了?”宫城盯着三井,三井不说话,低头摆弄着笔帽。

“我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只是这样而已。”三井轻声说。

宫城被三井的回答激怒了,他几步冲过来,几乎把三井堵在了椅子上。

“冷静一下?冷静什么?你不能这么做。”宫城的手在颤抖,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委屈的味道,“你——你做了那种事还想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你把我当什么?”

三井心想怎么说得仿佛自己才是欺骗学生占尽便宜的无耻流氓。但他不能反驳,身处教练位置上的是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也是他,就算宫城现在给他一巴掌骂他骗子,他三井寿也只能硬着脸接受。

于是三井慢慢搬出那些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的话:“我们做这种事是不对的,教练和学生不可以发生那样的关系——”

“别拿这种话敷衍我!”

宫城一把揪住三井的领口,高领差点勒住三井的喉咙,他眼睛发红地看着三井:“你别想骗我,你根本不是真的在意教练这个职位,你只是在躲,你骗不了我。”

他在逼三井说实话,三井躲不开他的目光,宫城的目光永远能看穿他的遮掩和回避,也能不依不饶地挖出他心里想拼命忽视的弱点。讲座大概已经开始,这栋楼已经听不到多少人声,宫城把他钉在这里。

三井认输似的长叹了口气。

“是我的问题,”三井的表情逐渐变得平淡而冷静,他说得很慢,似乎每个字都要思考清楚,“我要让自己要冷静一下,我不能……不能陷进这样的关系。”

“为什么?你明明——”

“你知道做过雇佣兵意味着什么吗?”三井终于抬头看宫城的眼睛,“我现在看起来在好好地当教练,但那些——那些过去不会因为我不干了就消失,我——我没法给你平静的生活或者任何安全感。我是个麻烦,离我远一点,对你才是安全的。”

三井的声音越来越用力,好像从自己身上拔出痛苦的刺,这些的确是他的心里话了,那些三井无法告诉宫城、也从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过去,在这几天又燃烧在他的梦里。梦里他看着视野尽头的房屋一点点被火吞没,他声嘶力竭地向对讲机大喊,手脚并用地想冲向火海,但他挪动不了双腿,左膝传来钻心的疼痛……这些梦魇在深夜反复折磨他,但这几天的梦有了一点变化,永远只有嘈杂电流声的对讲机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熟悉又让他浑身发冷。

“三井前辈!”宫城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叫。

是宫城,宫城来找他了,他绝望地想,那个固执的学生,充满野兽般的生命力和力量,那样热切地看向他,靠近他,锲而不舍地在他的防线上钻出一条裂缝,现在也追着他一同到了那绝望的火海中。三井想向对讲机大吼,让宫城赶快离开,但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对讲机里电流嘈杂,还有建筑的燃烧和倒塌声。

三井醒来发现自己浑身冷汗,他靠着冰冷的墙坐了半宿,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他忍无可忍地干脆直接下楼去吹冷风,他一直站到门口的感应灯熄灭,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一小方淡绿的荧光,荧光屏幕提示他有两个未接来电,但他没有点开。

得赶快结束才行,三井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他两只脚都踏入错误的河流前,一切都应该停止了。

宫城是个聪明而敏锐的人,一定会理解他的意思的。

三井坐在椅子上,说出那些话让他整个人都苍白了一点,宫城看着他。

“你说完了?”

“嗯,”三井说,“这件事我会——”

宫城的确理解了他的话,但宫城不打算给他任何机会把话说完。一股大力把三井重重推向椅背,宫城几乎是用蛮力吻了过来,仿佛一颗小陨石把冰层用力撞开,他们在那一天晚上也曾接吻很多次,但没有哪次如这般不留任何余地,舌头近乎强迫般的索求进来,不仅要夺走呼吸,还要夺走每一寸空气。三井的脸渐渐涨红了,他感到透不过气来,所有的退路和自由都被宫城封住,缺氧的感觉慢慢没过大脑,眼前的景物在晃动着消失在一团昏暗里,但宫城并不预备放开他,也许宫城从来都没有准备放过他。

舌头与唇齿还在激烈地纠缠,三井的手在宫城的手臂上挠出了红印,他的挣扎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无力,缺氧的濒死感包围着他,要在这里将他彻底融化……

新鲜的空气突然涌进来,三井瘫在椅子上大口呼吸,宫城终于放开了他,但只是放开了呼吸和嘴巴,他刚刚已经把三井的上衣撩起了大半,现在又去解他的裤子,三井还在平复呼吸,猝不及防地被宫城向外一拉,腰几乎悬空。

“你别想甩掉我,你不该招惹我的,现在再也别想甩掉我了……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下身暴露在空气中,三井的腿起了鸡皮疙瘩,宫城的手在撕避孕套的包装,为什么他带着这个来,他是不是早已料到了三井的回答,便一开始就打算做这样的事?

三井还在窒息中逐渐回神的大脑想不了这些,扩张做得格外粗暴,让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靶场外的走廊已经一片安静,讲座结束后便是晚饭时间,没有人会到这里来,没人会知道三井教练还留在靶场里,被一个学生按着一寸寸逼入身体。

“也许你有着不能说的过去,但你的过去伤害不到我,三井前辈,三井前辈,”宫城将三井的上身拉起来,一边不断送腰一边叫着他的名字,“我不会因为你而受伤,不需要你给我任何生活或者安全感,我只要你,三井前辈,我只要你。”

三井像即将溺死的人说不出话,宫城是他的浮木,温热的身体把他用力支撑起来。

“如果过去让你害怕,那就看着我,三井前辈,交给我,把你交给我……什么也不用害怕,我带你离开。”

真的可以吗,三井迷茫地抬头,铺下阳光的天花板在视野里晃动成一团遥远的火光,在他触碰不到的远处。

而宫城在他的身边,与他紧紧相贴,分给他体温和汗水,伸手就可以抱住。

真的可以……这样活下去吗。

宫城的手从他的小腹抚摸向胸前,揉捏乳首时过电般的感觉让他喘着气屈起腿来,他不敢发出声音,下身已被操成一片泥泞的田地,只剩吞吐的本能,三井的大腿上沾着精液,他什么时候射过一次了?不记得,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喘息和肉体拍打的声音,一浪一浪的战栗感从身体里蔓延上来,三井的身体绷直了,被宫城更用力地用手臂围在中间。

“交给我,全都交给我吧,三井前辈,交给我。”

你的过去,你的未来,你的恐惧,你的罪。

蛊惑般的耳语像雨水降临,三井在高潮中向后仰头,眼泪终于和汗水一起滚落,被轻柔地吻走。

之后他们又足足呆了半小时才离开靶场,清理身体,清理地板,开窗通风,整理设备。宫城在结束后又变回乖顺的样子,陪三井去还了枪,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三井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去吃寿司吧,我请客。”三井说。

外面天气不错,风很大,阳光也同样热烈,树叶在风中卷动出沙沙声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却让街道更加安静。他们在这仿佛要把世界淹没的细碎声响中无声地走了十五分钟,三井走得熟门熟路,全程插着口袋不说话,宫城默默地走在一边,一直到两个人进店坐下,各式各样的寿司卧在小碟中从桌边缓缓转过。

“三井前辈为什么不再当雇佣兵了?”宫城拿过三井的杯子泡茶,他渐渐发觉自己大概已经可以稍微触碰那些过去,便开始打破沉默。

“受伤,膝盖。”三井淡淡地说,左手无意识地扶上膝盖,宫城的手从桌子下面轻轻伸过来,把他的手和膝盖一起笼住,那手指还是像之前一样的温度,但掌心热得出奇。

“还会疼吗?”宫城低声问。

“不会了,已经好了,”三井努力做了个笑的表情,“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不幸中的万幸。”

好像有一个缺口在被水流缓缓冲开,三井开始渐渐地讲一些雇佣兵时期的事,那些在他意气风发时期发生过的事情,有些他甚至没对赤木和木暮讲过,他讲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一些任务,自己离死亡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刻。

“我活在这里对你讲这些,也不是因为我比其他人厉害,只是运气好罢了,”三井叹气,“都觉得做雇佣兵很厉害,自由潇洒,但是所有那些……那些精彩任务的背后都是死亡,没人真的把你当回事,最后不过是当一把武器,用坏了,就换下一把……

“看似最自由,实际上才是最没有选择余地的,只是卖命而已……”

三井突然失神了几秒,这些话如此自然地被他说出来,像是在遥远的过去有谁对他说过,在模糊的记忆里沉浮,此刻又被他原封不动地说给他人。而宫城一言不发地听到最后,在三井终于停下的时候,他轻轻捻着三井的手指。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三井前辈不是普通人,你太耀眼,又那么孤独……不属于这个乏味的世界,”宫城轻声说,“不要……不要被过去困住,三井前辈,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你都还是你自己,我都不会离开你……你以为我不懂,我都懂得,我不怕。”

三井愣愣地看着他,他以清亮的双眼看回来,眼中有光在流转。

“三井前辈,是不是做过狙击手?”

三井过了很久才回答。

“……是。”他吐出这个词又沉默了一会,好像这个字就已经划掉了很大力气,“你是怎么知道的?”

“三井前辈真的很不会遮掩,你对狙击的反应太大了……”宫城把三井的手拉到桌上,仿佛制作昆虫标本一般将手指一根根展平,“你对枪的控制力、直觉和观察力这么优秀,除非书上写错了……你简直是天生的狙击手,就算是雇佣兵里,有这样才能的人应该也不多吧?”

三井的手指修长干燥,宫城的指腹摩擦着三井的手背,他继续说。

“你在做狙击手时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是吗?所以你这样激烈地抵制它。”

三井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没有吭声。

“三井前辈,不想说也没有关系的……我不是想要逼问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害怕那些事。

“学校里没有人能懂,但是我可以懂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要怎么让你安心……相信我一次,好吗?把一切交给我,我会带你走出去的。”

宫城的声音逐渐轻柔,仿佛最有诱惑力的低语。

“你所回避的过去才造就了现在你啊……没有过去的经历,你就没有办法教我那些东西,那天也没法在那些混混手里救我了。我是注定要遇到你的。”

三井不知如何回答,温柔又有力量的海浪一次一次地冲刷过来,将石缝冲开,将泥沙带走,将锐利的棱角打磨圆滑,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那个大火燃烧的噩梦中,永远回味自己无法偿还的罪,但是有人想要拉他出来……他真的可以出来么?那只手如此有力。

三井在那一刻想,自己或许真的在等待一只这样的手。

因此他才从一开始就无法彻底拒绝宫城。

太阳正在合适的角度将一半光芒从大玻璃窗照进店内,宫城一半浸泡在阳光里,连脸颊上的细小绒毛融进金色的光亮,他毫不动摇地看着三井,好像要极力热量传给对方。

“你真是……”三井苦涩地笑出了声,“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三井前辈身边,有我一个就够了。”宫城狡黠地笑笑。

吃完饭,他们慢慢散了会步,三井把宫城送回了学校,学校的偏门口没什么人,宫城站住脚。

“我还可以联系前辈吗?”宫城歪着头问。

“……嗯,”三井用鼻子给了个含糊的回答,“上课时间不行……半夜也不行,要好好睡觉。”

“前辈也是,别总在晚上喝酒了。”

“好。”三井随手把宫城被风吹乱的卫衣帽子整理好,然后——仿佛自然而然地——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快进去吧,下午还有课吧。”三井挥挥手表示道别,插着口袋慢慢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