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看起来终于默许了这样的关系,也终于肯放任自己接受了这份心意。宫城晚上给他发消息来,他也会好好回复,他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也会拍下来发给宫城。周末到了,宫城打电话约他出去玩,三井也好好地答应,两个人去吃了一家不错的越南菜,然后去三井之前说的射击馆消磨了一会时间,三井说起自己以后如果不当教练了,想开个射击馆,宫城听完着实笑了一阵。
“三井前辈这样的天赋,当教练还是开射击馆都浪费了,”两个人走出射击馆,宫城舔着三井买的雪糕,“你没想过换一种方式生活吗?”
“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三井前辈从来都不是普通人……普通人的生活也留不住你,”宫城说,嘴唇都被雪糕染成了淡黄色,“我总觉得你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
“为什么这么觉得?”三井看他。
“没什么原因,只是感觉……三井前辈要是离开这里的话,带上我一起啊,我可以带你去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宫城眨了眨眼。
三井耸了耸肩。
“——等你毕业再说吧,我呢,不开射击馆的话,开个篮球馆好了,更安全,顾客多,我自己也可以玩。”三井若无其事地绕开宫城那些充满幻想的话,刚才的话让他胸口有些发闷,于是他默默拉住了宫城空闲的手,宫城愣了一下,立刻眉开眼笑地握回来,笑容像绚烂的小火花在空气中爆开。
“篮球馆也好,三井前辈那么会打球,我们打球去好不好?”
于是他们就跑去那个初次相遇的公园球场,球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三井找门卫大爷借到了球,两个人颇为愉快地打了一会一对一。不过下午的阳光太过热烈,他们很快就大汗淋漓,坐到了树荫下休息。
这一身汗出得爽快,三井用手给自己扇风,宫城坐在边上,不一会就不老实地贴了过来,像个粘人的麻烦狗。
“去,去,都是汗水,贴这么近干嘛。”三井挥着手驱赶粘人狗,但狗不听,不管两个人脸上脖子上都是湿津津的,反而嗅来嗅去地往三井身上蹭,脖子轻轻拱在三井的颈窝里,让人身心都痒痒的。
“汗水怎么了,前辈的什么水没见过。”宫城的声音腻在鼻腔里,三井脸上一热,伸手想打人,但宫城已经一路吻了过来。
两个人在僻静的树荫下接了一会吻,力道逐渐激烈,手也越发地不规矩,最后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时,两个人的目光里都晃动着别的东西。
“去前辈家好吗?”宫城不满足地把嘴巴往三井身上凑。
“我家——我家不太方便。”即使荷尔蒙催动,三井还是努力调用理智部分拒绝,三井绝不带任何人回家,全校师生只有赤木和木暮知道他家的地址,连学校资料库里登记的住址都是假的,这是他死守的生存底线,“明天还有课,今天还是好好休息,好吗?”
宫城遗憾地瘪了瘪嘴,拍拍屁股上的灰站了起来:“那前辈送我回学校。”
三井都不知道这小子竟然这么会撒娇,或者说宫城很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他从下向上微微仰头看三井,隔着被运动弄到凌乱的刘海下,眼睛亮亮地闪出几分乞求的气息。
“……行,”三井便也站了起来,“回公寓早点休息,别乱跑知道吗。”
“嗯。”宫城脚步轻快地跟在一边。
三井原本只准备送到公寓楼下,但宫城没走几步,又说房间的灯泡接触不好,要三井去帮他进屋看灯,硬是把三井叫进了门。
灯当然是没有坏,心怀鬼胎的两个人进屋就抱在了一起,力气之大,三井几乎是被推到门上,他们在门口潦草地用手彼此慰藉了一轮,三井说浑身是汗不要去床上,结果在浴室里做了一次,为瓷砖和镜子留下无数指纹,最后晕晕乎乎地还是被抱上了床,“前辈的水”不光溅上了床单,也沾到两个人身上。
“真是彻底的骗子……”三井在泪眼朦胧中看着天花板上无辜工作的灯泡。
“前辈猜不到吗,你是甘愿被骗的。”宫城呓语一般地伏上来,把三井后续的言语全部融化到一起。
这一次做完后三井没有马上走,他筋疲力尽地抱着宫城睡着了。宫城没有睡,安静地看着三井的睡脸,听着心脏在自己耳边沉稳有力地跳,不知在想什么。
他丢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宫城犹豫片刻,悄无声息地从三井的怀里钻出来,赤脚下地拿手机,短消息的内容让他皱了皱眉,他飞快地写完回复,把手机关掉,丢进洗衣篮里。
三井还在酣睡,睡脸平和放松,他总是不知不觉蹙起来的眉心终于舒展开了,让他看起来可亲不少,还有点傻气,甚至让人想要欺负一下。
宫城看了一会,俯身在三井的眉心轻轻一吻,又钻回了那个温暖的怀里。
三井睡了沉沉的、平稳的一觉,难得的没有噩梦,也没有任何干扰,他醒来的时候宫城正贴在他怀里睡着,散着头发的宫城像树熊一样把手脚都扒在三井身上,脸整个埋在他胸前,三井感受着怀里这块热乎乎的小动物,轻轻摸了摸那一头卷毛,但宫城马上也醒了,毛绒绒的脑袋抬了起来。
“早……”宫城刚一醒就迷迷糊糊地拱过来亲他,三井也轻轻地回吻,不过外面天色黑透,两个人下午回来一通折腾,现在已经接近半夜。
温存了一会,两个人都不困了,干脆坐起来在黑暗中聊天,宫城懒洋洋地靠在三井胸前,弯曲的头发挠得三井胸口痒痒的,三井像抱一个特大公仔般把宫城圈在怀里。
“你为什么想做狙击手?”三井问,两只手从左右伸过来一下一下拨动着宫城的膝盖。
“唔,听哥哥提过……所以想试试,”宫城稍稍坐直身体,“我哥哥以前也是雇佣兵。”
“你哥哥也做过?”三井有些惊讶,“他叫什么名字?”
“宫城宗太。”宫城侧头看到三井回忆后茫然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你不认识也正常,哥哥年纪比你还大,去世得早……我对他记忆也不深了,只记得他经常出任务,不常回家,偶尔回来会教我玩枪……后来有一次任务途中遇到了海难。”
宫城无所谓地说着这些话,但感觉到三井抱住他的动作收紧了,他为这来自恋人的体贴动作笑了笑。
“都过去啦,不要为这种事同情我,我会尴尬的。”
“嗯,”三井的声音闷闷的,“抱歉提起这个。”
“道歉我也会尴尬的!换个话题啦!”
宫城开始念叨起学校食堂的学生餐,两个人又聊起赤木的八卦,就着这个话题漫无边际扩散出去,直到肚子双双叫起来,于是他们又蹑手蹑脚地溜出去吃宵夜,最后还是由三井把宫城送回公寓楼下。
三井回到家以后想了很多,他想既然决定正视这份感情,就要妥善而认真地处理一切:比如他不可能每次都到宫城的学生公寓去找他,学生来来往往,次数多了总是会被怀疑,而他严防死守的家,难道又能永远瞒着宫城吗?既然他接受了宫城住进他的心里,一个拥有那样的过去、仍然不被阴影笼罩、充满生命力的孩子,又怎能用这样的不信任使他伤心?或者,再找一个住处?他积蓄不少,在学校附近再找一间公寓也不是难事,宫城如果不想住公寓,也可以搬去那里住,没课的日子他们就可以一起……或者,等宫城毕业以后……
三井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想着两个人更未来的事,他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这样去构思一个未来,这样的想法让他有些难受,他失神地在屋子中央站了半天。
不过眼前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三井等到天亮,算好了宫城下课的时间,给他拨了个电话。
电话刚一响就被接了起来,也许是三井第一次主动联系他,宫城的声音听着很愉快。
“我想了想,还是得给你换个教练,我带你们班过了期中测验就是去申请换班好么?我们现在的关系,要避嫌的。”
“为什么?三井前辈不想教我了吗?”宫城显然没有理解三井的顾虑。
“我是说,我们既然是师生,”三井耐着性子解释,“我喜欢你,再当你的教练,这是不合规的,会影响到你,明白吗?”
“你喜欢我。”宫城准确找到更在意的几个字,电话对面的声音都开心起来。
白说了,三井心里叹气。
“我是外聘教练,学校不会管我太多,但是如果是直属的师生关系里出现了恋情,学校绝对不会容忍,我不能让你被连累……你看,其实我一周也只有两三节课,只是上课时间不在一起,其他时间我们还是可以照常相处,对不对?”
“……好吧,”宫城沉默了半天才勉强答应,“好吧,那三井前辈要补偿我。”
“可以,”三井松了口气,连忙许诺,“你想要什么补偿?只要我做得到。”
“那,刚才三井前辈说的喜欢我的那些话——下次面对面、亲口对我说。”
宫城仿佛就在等三井的这句话,语气里充满得意。
“——床上也要说。”
他恶魔似的又补上一句。
三井脸烫得差点把手机丢掉,宫城料到了他的反应,听筒里传来一大串计谋得逞的笑声。
三井总算彻底体会到了自己是正在和一个年轻男孩子交往,如此活泼直白,狡黠又热情。真是一个神奇的年轻人,就这样突然在他生命里出现,拥有沉重的过去却没有背负着阴影,这样愉快地、蛮横地,以小行星的力量就这么直通通地突破进入这个星系,那样的生命力和光彩如此吸引三井,让他感到畏惧,却又不由自主地靠近过去。宫城已经完全懂得如何用三井无法拒绝的语气和眼神说话,会不动声色地绕过三井那些过重的思虑和负担,从四面八方传递来他的温柔热度。三井有时觉得自己仿佛在被拉进一池温泉里,要把毛孔都沁透的热水让他浑身放松,连大脑也轻飘飘地逐渐迟缓,但他仍要努力保持着神志,不敢彻底在温泉中睡去。
哄好了宫城,三井立刻去找那二位老友出来吃饭,最近他一直没有时间约他们,如今罕见地在中午约他们吃饭,那二人便也努力挤出时间。但是这次三井一反常态,诚恳地向二位低头,请求这二人看在昔日同窗的份上帮帮忙,动用一点手里的权力给他调班。
三井当教练以来第一次提出这种要求,赤木和木暮面面相觑。
“发生了一些不得不调动的事……实在是,没有办法。”三井用两个人加起来几辈子也没见过的诚恳态度用力低头。
想象力更为丰富的木暮先一步察觉到了答案:“三井难道你……和学生……发生了什么?”
“……是。”三井低头承认。
“我说的不是那种普通的发生喔……莫非你……你们?”木暮颤抖着扶住眼镜。
“是发生了,”三井老实点头,“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赤木一口啤酒喷到桌上,木暮目瞪口呆地摘下眼镜擦了五分钟。
“你真敢做啊……”木暮颤颤巍巍地说。
“你真敢说啊!”赤木吼得全店都一个激灵。
木暮吸气又吐气,深呼吸了半天才恢复冷静:“作为朋友我其实应该感到……欣慰?但是作为教务主任我……”木暮的话说了一半就被赤木砸向桌子的一拳打断了,赤木看起来用尽毕生毅力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在正常音量大小:“你是不是疯了?和学生?你这个教练不想做了!”
“所以才拜托你们帮忙,把我调到别的班去,”三井板着脸说,“如果这样也不能,我也可以辞职,我——我是认真的。”
这下连赤木也憋住了,木暮还在擦眼镜,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开口。
“调班是可以的,我们能帮你这个忙……虽然从学校的角度总觉得应该批评你一下,但你既然是认真的,我也只能——唉,三井,能听你说出这样的话,我和赤木其实是高兴的。
“你自从回来以后就不和任何人来往,虽然和我们喝酒,但还是什么也不肯说,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根本不属于这里,说不定哪天就消失了……现在你终于肯和其他人建立联系,产生感情,作为朋友和老同学,我们为你高兴。”
木暮拍了拍三井的肩,赤木也突然伸过手来,不过不是拍,他差点把三井的肩膀捏碎。
“就算不在一个班,以后你们在学校里也要注意影响!”赤木厉声说,“别让我们变成包庇罪犯!也别让那孩子伤心……既然你要好好对待这段关系,至少应该比对我们坦诚。”
“嗯。”三井点头。
做完这些事以后,三井又做了一些其他的准备,比如他久违地给自己买了两身新衣服,总算是运动服以外的款式,导购小姐见到身材这样板正修长的顾客来试装,高兴得合不拢嘴。三井还顺手给宫城也买了一件,他见宫城老是来回穿那几件洗过很多次的衣服,也该添点新的了。宫城喜欢穿深一点的颜色,因此三井特意挑了红黑相间的,加上宫城总是绑在手腕上的那条红布,效果一定赏心悦目。
买完衣服,他去附近一家餐厅订了个当晚的包厢,木暮请他和赤木去过几次这里,格调高雅且味道扎实,很适合慢慢聊天。三井把时间和餐厅位置给宫城发去后就一个人溜达回家了,他想大概也是时候把过去的事一点一点的清楚了,就算不在这个晚上一口气说完,总要慢慢地开个头了。关于他为了不再当雇佣兵的事,关于那个噩梦的事,就算宫城不会被这些事吓到,至少也要知道,自己喜欢的人究竟一直在背负什么。
他拎着购物纸袋、想着这些事走到家门口,伸手掏钥匙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
这个只有三井来过、没有任何外人知道、连租赁书上签的都不是他名字的公寓,深色的木门上用双面胶端端正正地粘着一枚弹壳,仿佛小孩子的恶作剧。
三井一眼就认出了那弹壳,他对这形状太过熟悉,超出一般步枪子弹的长度和口径,清晰可见的瓶颈细腰形状,反射着冷光的黄铜外壳,不是在街头路边、射击课上能随便获得的子弹。
0.338拉普-马格南步枪弹,8.6mm口径,在长距离飞行时依然可以保持卓越的动能和稳定性,适用于精准的、超远距离射击。
一枚狙击步枪子弹。
三井在雇佣兵时期无数次地见过它,用过它,一颗一颗亲手把无数这样的子弹填装到枪里,但这颗子弹不该出现在这里。
弹壳微微倾斜,空洞的圆柱体朝向他,仿佛来自另个世界的无声注视。
三井的全身突然无比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