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宫城良田坐在洗手间的瓷砖地板上,后背靠着凉凉的瓷砖墙面,初来乍到的微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房间。
他在晚上做了梦。也许因为久违地回到这里,他又梦到那个童年和哥哥一起生活过的房子和小小的院落,他坐在廊下的阴影里玩,哥哥背着包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知道,哥哥每次穿成这样就是又要出去“执行任务”了。他不喜欢哥哥总是一走就消失一两个月,因此每次哥哥动身前他都要闹上一番,但从来没有哪次真的把哥哥留下。
但他知道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这次哥哥出门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海难将把一切都永远带走。
你会遇到暴风雨的!你会再也回不来的!他在心里拼命大喊,但他在梦里发不出声音,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他拦不住宗太,甚至拉不住哥哥的手,只拽住了哥哥手腕上的红布,哥哥每次只要执行任务就会把它缠在这里,他用力地拽着,哥哥只是停下看看他,笑着把红布解下来,放在他手里。
我不要这个!我要你留下!
他喊不出来,于是宗太还是走了,背着背包的年轻人远远地走出去,他跌跌撞撞地在后面追,无论他怎么跑,哥哥的影子始终在不远处的前面走,不会停下,不会回头。他慌乱地一直追,一路追到港口去,哥哥已经站在了码头边,马上就要踏上船去,背影在海面反射的细碎光斑中模糊开,仿佛就要和大海融为一体。
“别走啊!”
他终于喊出了声,于是那个男人终于回过了头,但却不是宗太的面孔,笔直锐利的眉毛,还有敏锐的一双眼,看起来像个不好惹的人,却具备相当可亲的气质,是他熟悉的人。
三井寿安静地看着他。
他已经冲到了码头,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去,但他没有抓住任何人,面前的人在他的指尖碰到的刹那便向下坍塌化作海水,汇入无尽的大海中,再也无法寻觅。
没有哥哥,没有三井,这个世界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人,他还是被一个人抛下了,伸出的手只握住一捧湿漉漉,和三井最后留在水面上的冰冷声音。
“别演了。”
冷汗淋漓的宫城猛地睁开眼。
清晨的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房间,鸟一只一只在窗外叫着。三井还在睡,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松弛了不少,但仍充满防备,宛如一块水泥板,他的一条胳膊无意识地搭在薄被外面,穿过了双人床的中线。宫城盯着三井的手看了很久,似乎一瞬间想要伸手去抓住。
但他最终没有动,悄悄地下床走进洗手间。
三井睁眼的时候天光已经亮成一片金灿灿的炽热,这一夜竟然没有做什么梦,但因为药物关系,他的脑子仍然昏昏沉沉的,眨了好几次眼才看清房间:宫城已经穿戴整齐,红色的布条亦系在了手腕上,正在窗边的椅子上摆弄手机,似乎在看天气预报。
“我们两小时后才出发,吃过饭再去码头。”他语气温和,甚至已经给三井倒好一杯水,“你睡的时间不长,应该还会有点头晕,喝点水吧?或者再睡一会也没事。”
三井面无表情,看也不看地从宫城递来的水杯边路过。洗手间传来洗脸的声音,宫城挑了挑眉毛,把水倒进自己嘴里。
他们在中午前出门吃了饭,然后三井便被宫城带着上了车,车子就停在附近的停车场,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大约是宫城早就安排好的接应。宫城为三井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三井无言地坐进去,才关上车门坐上驾驶席。车子缓缓启动,宫城看着路牌确认路线,而三井似乎对这一切相当厌烦,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去码头,晚上动身。”宫城说着无人回应的话,“在码头吃晚饭……再之后几天就只有速食品吃了。”
之后几天就都要在船上度过了,三井当然能听懂他的意思,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没有其他回应。
一排排绿树在车窗外飞快倒退,城市的建筑群慢慢退出视野,他们逐渐开出城去,在大片原野与农田中驶上环岛公路,沿着海岸线一直向南。海边空气不错,宫城稍稍开了一点车窗,车内被轰鸣的风声填满,也不再安静得让人难受。他们穿过大片的甘蔗田,钻过一段又一段隧道,在海与山之侧平稳前进。
路途单调,太阳从头顶向大海另一侧沉降,始终明晃晃铺满视野的灿光也转移了方向,他们正行驶在一段山壁外缘,道路顺着着山壁的形状左拐右拐,右侧是高高的防波堤,下方海水翻腾,发出沉闷的声音。路上车很少,过了这段弯道后,宫城稍微加了点油门,而刚刚拐来拐去的弯路好像让三井不太舒服,他换了个方向,向宫城的方向微微侧过了头。
他一直半眯着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点点。
一切都在一刹那发生,三井的右手突然向方向盘伸出,将方向盘猛地向右扳去,但宫城比他反应更快,在三井伸手的瞬间便抓住了他的手腕,方向盘在争夺中还是猛地颤抖了一下,宫城用力踩下刹车,车侧着滑出一个突然的弧线,惊险地停在了路边。
这段公路沿途护栏简陋,距离悬崖只有几个矮矮的石桩分隔,如果刚刚方向盘再向右转动一点,车会直接越过石桩冲下悬崖,一头栽进下方的大海。
宫城没有很意外,他早已隐约料到了三井一定会找机会做一些这样的拼死反抗,他之前那自暴自弃般的麻木是真的,现在鱼死网破般的爆发也是真的,他知道三井就是这样的人。
宫城叹了口气。
“……别做这种事,”他仍握着三井的手腕,已经捏出了红印也不放手,“第一,我还不想死,也不想你死;第二,我驾驶技术比你想的要好……做这种事没用;第三,这下面海水不深,就算我们掉下去也死不了,也许断几根骨头,但也无法换来什么。”
他稍微顿了一下,眼睛闭了一会才重新睁开,另一只手伸到外套口袋里去,他仍穿着三井的那件棒球外套。
“第四……不要逼我真的对你使用这个,三井前辈。”
那瓶金黄色的液体只是短短地在二人的视线里闪了一下,又回到了口袋深处。
宫城感到三井在那一瞬似乎僵硬了一下,然后手中的手腕便卸下了力道,于是他松开手,三井仿佛无事发生一般重新回到座位上,只是目光比刚才更加灰暗几分,他再也不想看宫城一眼,把头扭向窗外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宫城在一片安静中又坐了几分钟,才重新发动车子,之后一路平静,三井没有再做过什么,甚至没有再动过。
车一直向南开,一路开到整座岛的最南端。这里自古便是渔业兴旺的村子,至今仍分布着一些弃用的老渔港,隐藏在复杂的海岸线之间,反而被蛇头与偷渡客利用起来。他们要去的渔港相当僻静,公路到了尽头,他们便下车向深处步行,宫城全程把手挽在三井的胳膊上,牢牢地拽着三井向他引导的方向走,另一只手则始终危险地插在那个放置着玻璃瓶的口袋里。
他们踩着潮湿的沙土地走了15分钟,终于看到了藏在一片血桐树林后面的小码头。那里停泊着一艘显然是被伪装成渔船的偷渡船,船身不大,除驾驶舱外只有一个很小的封闭船舱,里面堆放着渔具和水桶,整艘船伪装得像模像样,船侧还挂着渔网,几个晒褪了色的浮漂无精打采地滚在甲板上,船长正在码头抽烟,看到宫城走来便立刻站了起来。
夜里2点是附近海域巡逻船换班的时间,因此他们等到半夜再出发。船长招呼他们在码头吃了简单的晚饭,等到月亮渐渐攀到头顶,便催他们动身。宫城将三井向登船口轻轻推了一下,三井踏上登船的跳板,踩在海浪之上的晃悠感让他似乎痛苦地停顿一瞬。
但宫城适时地站在他身后,守住跳板的另一头。
“走吧,三井前辈。”宫城温和地说。
——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三井垂下目光走进船舱,舱里已经被清理出了两个人的位置,座椅上放着两套渔民的衣服,显然是给他和宫城的,然后宫城也走了进来,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宫城的脸色比刚刚惨白很多,这时船长发动了引擎,整艘船轻轻一震,宫城紧紧抓住了窗边的把手。
“我们向西南走巴士海峡去南海,”宫城轻声细语道,“晚上的浪会比较大,前辈可以早点休息。”但三井完全不理睬他的话,只是直直地透过船舱的窗户看向码头,离开码头后,船长便熄灭了船上的所有灯光,在黑夜的保护下悄声前进,左右都是茫茫的黑暗,只有他们出发的小码头与附近渔村的灯光连绵闪烁着,在渔船的引擎声中离他们越来越远,深渊一般无法被光照透的大海在将他逐渐隔在另一端。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任何退路了。
他原本早已认为自己退无可退,被捆椅子上动弹不得的时候就这样想过,在海妖之泪的威胁下被一路带到这个遥远的海岛上时仍这样想过,在沿途被滴水不漏地看管、找不到任何可乘之机时他还这样想着,但还是有一丝的愤怒与侥幸让他想要挣扎,直到他最后试图抢夺方向盘失败,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退无可退,但是现在站在船上,亲眼看着那曾经可以让他躲避的、远离过去之地的陆地被夜雾一点点吞没,他才发现,这一次真正的、最后一步的退路,也彻底断绝了。
他仿佛看到自己也正在被黑暗一寸寸吞没。
船还在行驶,岛上渔村的灯光已经先一步消失在尽头的黑暗中,视野里只剩下码头那几盏橙黄色的灯,亦已经缩微成飘摇的光点,随时会依次消失……光点还剩三个……两个……微弱地明暗闪烁着,好像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拼尽全力的眨眼。
一闪一灭,再一闪一灭。
什么都看不到了。
最后的灯光也消失了,视野中只剩下彻底的黑暗,不再有岛,不再有岸,不再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三井几乎下意识冲出了船舱,仿佛只要向前几步,就能重新把灯光唤回视野一样,但四面八方都只有漆黑,只能听到大海幽深的呜咽和发动机沉闷的鸣响。
好像有什么也在他心里熄灭了。
“甲板上风很大……还是到船舱里去吧。”宫城也跟着走了出来,他刚刚也在一同看向码头的方向,一同看着码头的灯光逐渐在夜幕中暗淡远去,灯光每熄灭一点,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安静无人的码头上似乎跳动着哭泣的孩子身影,最终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漆黑的海面上移走。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很轻很轻地说,三井没有听到,三井还在直直地、用力地看向灯光消失的方向,尽管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宫城看着这样的三井,忍不住走到与他并肩的栏杆边,晚上的浪很大,他握住栏杆,不让自己去想那个出海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别担心,三井前辈……你会回来的,”宫城低声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保证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回来……只要委托结束,组织会把你送回国,给你安排新的身份,新的住处……我保证我可以做到。”
他并未抱希望三井会听他说什么,但这一次三井却猛地扭过头看他,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绝望。
“把我的人生都安排完了,是吧?”
宫城不知道刚刚三井在想什么,但是他的话终于崩断了三井几近破碎边缘的最后理智——三井终于清楚地明白他此后、此生都再也逃不脱了。宫城把这当做恩赐似的讲给他听,却不知道连那恩赐也是要将他栓住的东西,他不再有选择了,只能走组织为他安排好的路,要他去哪就去哪,要他杀谁就杀谁……安排身份不过是新的笼头,方便把他一辈子圈养起来,他再也别想回学校了。学校?学校都以为他已经辞职离开了吧,外聘教练来来去去本来也是正常情况,赤木和木暮呢,会试图寻找他吗,但是他们找不到他的,也许“三井寿”还会在这世界上存在很久,但世界上……不会再有“三井教练”了。
“三井教练!”
“三井教练……”
“三井前辈。”
“把一切交给我,我会带你走出去的。”
仿佛最后的挣扎般在脑海里翻涌起的各种声音中,却偏偏还夹杂着这样的声音,充满谦和,又带着挑衅,仿佛知道他需要什么一般穿透他的心,他在这几天中已经不再去想这些事,自我保护般把自己彻底麻木放空,但这声音却在此刻仍然不依不饶地冒出来,但发现这声音从未消失这件事却让他更为痛苦。
这就是宫城,要带他前往最终的终点。
三井突然笑了,笑声从他很久没有开口的喉咙里冒出来,仿佛机器失灵一般扭曲。
“你们什么都能决定,决定我怎么活……那我就决定一个你们唯一管不着的吧。”
“这里的海水总够深了吧?”仿佛一句呓语,三井突然从栏杆向外翻出,一跃而下。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头顶和脚下都是光也穿不透的黑暗,三井放松四肢缓缓下沉,窒息感包围住他,但他觉得轻松而自由。
但手被人用力拉住了,海水被分开,几乎是同时跳入海中的宫城向他扑来,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愤怒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