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射击,我给你当观察员。”

深夜,天台顶。

“我们其实只有不到一小时,我们两个没法扮演七个人,等下一次无线电定期联络就会发现这里有状况。”三井盯着从守卫身上搜来的表,在天台走来走去地寻找合适的射击位,“你会用AK吧?”他猛地转向宫城。

“会。”宫城愣愣地回答,他刚刚在三井的指挥下把AWM剩余的部分组装起来,枪管,机匣,枪栓,枪托,光学瞄准镜,精密的模块化配件一个个在他的手中咬合为一体。终于,这把长度超过1米的狙击步枪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宫城手里,随着弹匣咔哒一声合拢,仿佛一具枯骨睁开了眼睛。宫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把属于三井的、过去在战场上留下过诸多传说的狙击步枪,触感如此陌生,他仿佛端着别人的肢体。

“那就差不多,基础是一样的。”三井大手一挥,仿佛在给学员安排训练。

“但是我没怎么用过狙击枪,”宫城有些局促地说,“我过去的任务用不到——”

“我教你。”三井按了按宫城的肩,把他拉到自己选好的位置前,“你之前不是说想和我学狙击么?我现在开始教你。”

宫城只能点头。

“没什么难的,你射击手感不错,只是练习不够,我来带你。”三井说,“通常的狙击手训练也都是老人带新人,更有经验的人当观察员——射手是观察员的工具,观察员才是狙击的眼睛,明白吗?你只需要按指示瞄准,射击,其他的事交给我。”

“能让我当观察员的机会可不多,你以后可以出去炫耀的。”三井似乎想说个自大的笑话来缓解宫城的紧张,但是没有成功,连自己也没能笑出来。

宫城在三井选定的位置架好了枪,以射击准备姿势趴到地上。三井用团起来的衣服为他的上身做了支撑,尽可能地减少了宫城左半身的负担。凉凉的枪托顶上宫城的肩膀,让他忍不住深深吸气,半蹲在一侧的三井用手掌轻轻按住了他的后心。

“慢一点,别紧张,”三井的手还有些颤抖,声音却非常温和,“熟悉枪在手中的感觉,适应瞄准镜里的视野,把它们当作你身体的一部分……跟着我的手,慢慢呼吸……慢慢……呼吸……”

手在他的背后缓缓施加力道,宫城按照三井的动作将呼吸慢下来,心跳也渐渐放缓。枪身似乎吸收了身体的热量,陌生的触感正在一点点消失。他看向瞄准镜。

“现在物理检查,检查各部分是否连接紧固。然后调试瞄准镜,让枪管与瞄准镜的中心居中。”三井的指示言简意赅,刚刚的呼吸训练似乎亦让他的心沉静下去。他能感觉到宫城的状态正在渐渐稳定,那把枪也接纳了宫城——三井过去任务里从不许别人碰他的枪,但他的队友们故意似的每次都要碰,到最后,任务前每人摸一把他的枪托简直成了固定仪式。三井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个。

枪托现在靠在宫城身上。三井轻轻吸气,从枪匣另一侧拿出其他并不属于枪的东西——望远镜、风速仪,弹道计算表,林林总总,都是狙击手必不可少的测算设备,都与它们服务的那把狙击枪时刻放在一起。

“调试好了。”宫城觉得自己手上的汗抹到了瞄准镜的旋钮上。

“很好。顺便,刚刚组装好的狙击枪的射击精度是远远不够正常使用的,通常需要多次射击来调试校准。但是现在没这个条件,也没这个时间,”三井通过望远镜平视前方,“所以我们一边射击一边校准,听我指示,明白吗?”

“明白。”宫城觉得手心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但如果……我没有射中怎么办?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三井放下望远镜,手扶在宫城肩上,他的手仍然带着轻微的颤抖,但具有不会动摇的力量,通过三井的呼吸,三井的体温,三井的沉默发散出来。两个人的呼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同步,宫城觉得自己手中的枪似乎也在呼吸,那是三井的一部分,来自遥远过去的三井的一部分。

“宫城良田,你相不相信我?”三井语速缓慢地说。

宫城仍是趴伏的姿势,他向身后伸出一只手,他知道三井就在他身后。两个人的手在午夜的微风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我相信。”

“那你就不会失败。”三井说。

宫城安静地呼吸,AWM在他手中沉默不语。

“我知道了,三井教练。”他说。

宫城从没能亲眼见过“炎”时期的三井究竟是什么样子,但他觉得今天似乎终于瞥到了一些瞬间。三井在不被过去的创伤影响时,对枪的感觉就像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敏锐,过去宫城在射击课上见识过一点,今天面对进行狙击指导的三井,他再一次感觉到这人的的确确是天生的射手。

“……就是这样,睁开双眼瞄准,射击前要把呼吸放到最慢,明白了吗?”三井花了几分钟再次为宫城做了一番实战讲解,包括口令、校准方法、射击要领,又带着宫城进行了几次瞄准练习。他讲解清晰干练,宫城依言执行,果然效率极高。

“明白了。”

“好,那么听我指令,目视观察11点钟方向,木材加工厂门口,蓝色货车,车厢左后方挂载的防盗蜂鸣器的传感器,红色圆形,距离50米。”

“看到了,红色蜂鸣器,车厢左后方。”宫城复述确认目标。

“这个目标不远,按你的射击能力,命中它应该绰绰有余。”

“是。”

“但我要你瞄准中央的指示灯。”

宫城手指一紧,仍跟随着三井的指示调整枪口。

“是。”

“瞄准镜锁定。”

“完毕。”宫城在瞄准镜中锁定蜂鸣器缓慢闪烁的指示灯。

“看密位。”

“1.4密尔。”

“好。”三井手上拿着风速仪,凝视着弹道表中飞快计算。这份表是他在几年的狙击生涯中一点一点亲手总结出来的,现在即使摸不了枪,但他的头脑还在,过去的经验并没有抛弃他,看不见的弹道线似乎渐渐浮现在他眼前,“修正左0.3密尔。”

“修正完毕。”

“调整呼吸3秒……射击!”

扳机轻轻按下,一声不高也不低的枪响,即使加装了消音器,在夜晚的村寨中仍然难以完全掩盖它的声音。也许有守卫会听到,但是他们来不及为这一声警觉——被子弹命中的传感器发生短路,瞬间的电流触发了蜂鸣器的警报,尖啸声立刻充满了加工厂和山口一带所有人的听觉神经,并一下接一下地刺入半空。加工厂附近装卸货物的工人们乱成一团,寻找警报的来源,而宫城根本无暇顾及射击结果,他迅速拉动枪栓换弹,再次调整姿势进入射击准备。

“命中,枪声也能暂时掩盖住了。”凝视望远镜的三井点头,刚刚的枪声让他的心里一阵钝痛,仿佛子弹是从自己的胸腔里钻出的,攻城槌一般沉重地敲入防线。但他的眼睛仍在下意识追逐半空中的弹道,子弹的命中位置,他的眼睛可以轻易找到它们,大脑仍在自动计算出答案,“命中位置右偏下,调校上0.4,左0.2。”

“调校完毕。”宫城拨动瞄准镜旋钮,觉得指尖都是汗水。

“下一目标。目视观察2点钟方向路口,停在路边的黄色吉普,前挡风玻璃,距离110米。瞄准挡风玻璃上的贴纸,字母O的圆心。”

“锁定完毕。1.1密尔。”

“修正左0.1,上0.2。”

“完毕。”

“射击!”

子弹轻而易举地穿过车窗,安静的挡风玻璃瞬间布满蛛网状的裂纹,这辆车离哨卡不是很远,原本因为货车蜂鸣器的声音躁动不安的东风会守卫吓了一跳,几个人端出了枪来。

“命中,”三井的指示保持冰冷,“位置偏左,调校右0.2。”

“调校完毕。”

“下一目标。锁定速度要快,离下一次定期联络还有20分钟。”

“是。”

宫城终于明白了三井所说的“射手是观察员的工具,观察员才是狙击的眼睛”。作为观察员的三井包揽了除按下扳机以外的一切计算和决策,看向瞄准镜的宫城不需要进行任何思考,只需要稳定自己的呼吸,无条件听从三井的指示,把自己变为三井按下扳机的手,锁定目标,调整偏差,射击。而三井为他选择的目标皆是容易命中的大小,即使离目标点偏差几分,也不会影响结果。三井以自己的老道经验牵引着宫城一步步前行,亦在一次次射击中完成了枪的校准。

“12点钟方向路灯灯泡,灯柱涂着白色广告字的那个,240米。”

……

“上0.1。”

……

“风速修正左0.4。”

……

“射击。”

……

“射击。”

……

宫城浑身的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平静,枪在手中越发的熟悉,子弹的偏移也越来越小,他和三井的对话亦越来越简短,只剩下简短的数字与应答,按下扳机,按下扳机……蓄水罐,摩托车的油箱,路灯……随着枪的调校逐渐完成,三井的目标越报越快。一发接一发射出的子弹也在三井的心中渐渐破出一道口,仿佛堵塞已久的干渠的第一道缝隙,三井的计算亦越来越快,指示的射击目标也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而三井的战术考量也渐渐浮出水面:射击目标只有静物,且大部分围绕着东侧那条通往码头的路,也是东风会人数最多的哨卡,每一发都恰好能在他们难以预料的位置制造混乱。东风会的人已经被那鬼神莫测的远距离射击扰得阵脚大乱,而路灯的接连熄灭更让他们短时间很难判断出射手的位置。有人漫无目的地向天鸣枪预警,而对讲机中亦不断传来杂乱的呼叫,三井看着对讲机,再次抬头举起望远镜。

“最后一发。”三井说。

“4点钟方向,320米,门口停车的红色房顶,屋顶天线。”

宫城的目光猛然一动。

那是寨子的无线电中继天线,民兵队一直依赖它来扩大对讲机信号,以实现全村联络,将它打掉,几个哨卡之间的无线电联络会瞬间混乱。他曾和三井讨论过要不要通过破坏这里来寻找机会,但都觉得太危险,靠近那里太容易被发现。现在有了AWM的襄助,距离就成为了天然的保护。

但那也是最艰难的射击目标,在夜色中的320米以外,即使周围有灯光相映,即使宫城努力辨识,金属天线在瞄准镜中也不过是细细的一条灰色。

“别怕,”三井平稳的声音在耳边,“现在你和枪都在最好的状态,只要保持冷静。”

“是。”宫城平视瞄准镜。

三井拿起已经响了很久的对讲机,按下通话按钮。

“发现目标,发现目标,试图从东路逃向码头,码头方向疑似有火力接应——”他掐着自己的喉咙发出陌生的嘶哑声音,另一只手轻轻地在宫城肩头一点。

射击!

宫城的呼吸暂停了几秒,手指如精密的仪器般执行下去。0.338马格南步枪弹从枪口飞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它穿过半个村子的上空,飞过一户户亮起灯的房屋,飞过不知所措的工人,飞过匆匆赶向东路哨卡的卫兵,划过一条经过反复计算与打磨的轨迹,追向纤细的天线中段。

天线的坠落不过是火星般的一闪,三井手中的对讲机传来一阵模糊的杂音,然后便彻底失去了动静。

“目标命中!”三井长出一口气,似乎还在教练的角色里,竟然一连比了好几个拇指,对地上的宫城伸出手。

“考核及格,准许结课。”三井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淡淡的笑意。

“这就结课了?我要申请课外练习。”宫城借着三井的力道从地上爬起来,才发觉三井手上也布满了冷汗。但三井的脸色只是比刚刚更苍白一点,他捏了捏宫城的手,表示自己没问题。

“找货车,我们混进货厢里出村。”三井说,失去中继天线的对讲机信号超不过一公里,加上层层的房屋、树木与起伏的地势相隔,现在几个哨卡之间应该已经完全失去联系。如果三井刚刚的通过对讲机放出的假情报有效,东风会的人应该会从几个岗哨纷纷向码头靠拢,东路的出村检查也会松懈下来,那就是他们唯一的脱身机会。

“明白了,”宫城将AWM挎到未受伤那侧的肩上,“有几个车常年跑夜单,都是要赶在天亮前过境的,司机绝对不肯耽误出村,我们上那个车。”

三井点头,再次确认了一下村中的动静,拎起箱子走下天台,宫城落后他半步,趁三井没有注意,往嘴里丢了一片药,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漆黑的二楼,回到灯火通明但空无一人的一楼大厅。大厅因为刚刚的打斗一片狼藉,在橙黄的灯光中平静出一丝诡异。宫城突然觉得后颈一阵汗毛倒竖,他长期赖以生存的动物本能在向他发来警告,于是他猛地回头。

两人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