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黝黑精壮的老人,静静地站在二人身后,背着手一言不发,亦没有什么表情。

三井被背后突然冒出的人吓了一跳,骂了一声就要出手,被宫城一把拉住。宫城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紧张,他拉着三井一步步后退。

“这是……寨头……”宫城的声音几不可闻。

他绝对不会认错。这个坐镇整个村寨生意的老首领,宫城在过去远远地见过几次,虽不敢招惹,但一直对这个老人敬意有加。

但这个在宫城的描述中一直狠厉而精明的老人此刻却异常平静,仿佛不过刚从漆黑的二楼散步下来,他好像根本没有发觉这件宅子的异常和寨中的动静,也看不到地板上凌乱的狼藉,甚至对于背着大狙的宫城和三井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看了二人一眼,好像温和地等面前的二人让路。

这样安静的人在这空宅里反而更加诡异,这个老人连气息都如此收敛,难怪刚刚无论是宫城还是三井,都没有在黑灯瞎火的二楼发现他。

三井咔哒一声把手枪上了膛,谨慎地平端胸前,老寨头仿佛没看到一般。

“保持警戒。”老寨头说,仿佛眼前两个人不过是他熟悉的手下,“不要放过任何人,任何车。有动静随时报告。”

宫城和三井面面相觑,脸上是一模一样的迷惑。

“……桑爷?”宫城试探地叫出寨里人对他的称呼,让出了一条路。老人径直从二人中间穿过,走到落地窗边。窗外能清楚看到山坡下的寨子鸡飞狗跳,枪声、人声、警报声响成一团,一辆皮卡正飞快地穿过村子赶向东路的码头边,引擎的轰鸣声在这样的夜晚仍然十分响亮。

“今晚的两单货上路了么?通知他们早一些上路。那几个年轻人,做事都要盯着一点。”他以淡然的语气向右侧的桌子吩咐。那里空无一人,桌子翻在地上,刚刚站在那里的人早被宫城一拳打晕关在储物间里。

“已经上路了。”宫城回答,和三井比了个手势,无声无息地向另一侧绕去。

又惊又疑的三井立刻接上宫城的话:“是,都上路了。”

“继续值守,保持警惕。”寨头又用一模一样的平静语气重复了一遍。

“今晚无异常。”三井看着窗外的枪声和火光说。

“昨天说的那批货,天亮以后让他们回电话给我。电话报告,继续警惕,保持,随时报告。”老人还在自顾自地吩咐,说的话却在渐渐失去条理,然后一切戛然而止——宫城终于悄悄绕到背后将他击晕。

“这——这是什么毛病?这个寨头老年痴呆了?”三井呆呆地问,宫城摇摇头,托起寨头的脑袋,翻开眼睑,原本应该布满红血丝的眼睑内竟然流动着一层淡淡的金黄色,仿佛金色的泪水。

“果然,是海妖之泪,”宫城小声说,“长期过量服用的结果。”

三井脸色微微变了。

“所以不是寨子转了性和东风会合作,而是东风会早就控制了这里的话事人。”宫城轻轻把不省人事的寨头放回地上,“为了伐木场和货线么?难怪渗透得这么彻底,难怪他们可以迅速封路,难怪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在码头设埋伏……我猜不光这一个寨子,这附近几个村大概都已经被他们吃光了。”他发出一声叹息。

三井还在盯着地上的老人看,这个效果被传说得仿佛魔法一般的精神控制药物是在他退出雇佣兵世界后才渐渐得知的东西,除去宫城故意用来唬他的氯化铁,现在的确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它在活人身上生效的样子,他不寒而栗。

“他还有救么?”三井问。

“没了。”宫城摇头,“这个药物对神经和认知的损伤是不可逆的,而且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停药非疯即傻,唉,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了。”

“你……你们,平时也会对别人这样用么?”

听了三井的话,宫城抬起头看他。

“不会,我从来没有用过,”宫城平静地回答,“这个东西组织也弄不到太多,而且它让我不舒服,所以最多只是拿点假的吓唬人。”

“嗯。”三井这样点头即是表示相信了,这时一道明亮的信号弹从村中升起,映亮了窗前两个人的脸,三井看了一眼窗外,脸色突变。

“快走!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就走不掉了!”

三井开门向外冲,宫城跟在后面。宫城又回了几次头,不住地看着屋内躺在地上的寨头,窗外的光也映在寨头的脸上,使他的脸遮盖着喜悦般的宁静,若沉浸在海妖的歌声中一般。

木材加工厂离宅子不远,只剩下几个不知所措的工人,果然大部分的守卫都集中到了东路去。几辆早已装载好的货车正在缓缓启动。

“后视镜上绑着红绳,黄色的那辆!”宫城指着其中一辆货车喊,这辆车不似其他货车满满当当地码着原木与木板,反而用油布盖住了大部分货厢,从形状看深处大约是成箱的货物,的确有可以藏人的空隙。

黄色的货车正在缓缓驶向北部的路口,看来是铁了心要在今天出村去。村寨中乱糟糟的情形令它提不起速度。三井张望了一下地形,绕过两幢房屋,超到了道路上游。这里是一个坡道,路侧堆着乱糟糟的土砖,正好可以藏身在砖堆后面。货车正在靠近,货厢的阴影依次淹没路侧的一切,在它覆盖到藏身位置的时候,就是上车的机会。

“等它过来就上。”三井说。还在喘息的宫城没有回答,也许刚刚的偷击行动与精神紧绷的射击让宫城消耗了太多体力,他扶着膝盖一直在喘,动作看起来有点迟缓。

“稍微有点累,没事。”他注意到三井的目光,擦着汗笑笑。

三井皱着眉看了宫城一会,伸手取下宫城肩头的AWM背到自己身上,动作如此自然,仿佛这把枪是他天天背在身上的东西。宫城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货车的声音在靠近,阴影平缓地推过来,覆盖上二人。

三井先将皮箱丢上车,然后踩着砖堆跃起,手轻轻一撑,便翻入了货厢里。但宫城还在原地没动,覆盖在他身上的阴影正在一寸寸离开。

“宫城!”三井喊。宫城的头微微抬起看向三井,仿佛在思考什么,没有任何上车的意思。周围的嘈杂和即将离去的货车似乎都与他无关,时间在他身上流动得缓慢,宫城的脸上光影变换,他站在原地专心思考。

三井突然觉得宫城无比遥远,似乎要被那即将撤出的阴影一同收入黑暗。他急得伸出手去。

“快上来啊!”

这一声让宫城终于回过神,快跑几步接住了三井的手。他被三井用力拉入货厢,差点跌在三井身上。三井掀起一块油布将两人盖住,同时几个拿着枪赶向东口的民兵队在车边匆匆跑过。

“你想什么呢!”三井压低声音吼他。宫城仿佛没听见似的,不慌不忙地在木箱之间搬出一块空隙,在中间坐下了。货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树胶味,透过木箱的板材缝隙可以看到灌满褐色树胶的塑料桶。货车还在平稳前进,司机并没有注意货厢的动静。

“有点累,出神了一下。”他拖过几个木箱挡在自己和三井外侧,让他们被货物包围得毫无纰漏。三井想说什么,最终摇了摇头,也在一边坐下了。

“出村了再歇。”他嘴上不客气, 却把自己刚刚从卫兵身上扒的外套丢到宫城身上,宫城接过外套直接披到身后,把头靠在膝盖上闭起了眼。

车子一路颠簸慢行,然后慢慢减速,从油布缝隙中透入的灯光看,他们已经来到了北口的岗哨前。

“停车检查。”无精打采的声音,听起来只有一个人。

“还他妈检查,都乱套了!这批货上路就迟了一个小时,再拖就他妈天亮了。”

“那也得查啊,桑爷特意交代的。”

“这他妈也是桑爷特意交代的货!”

车头砰的一声,听起来是司机用力摔上了车门。

“等会他们打到这边来,这批货全要砸在境内!误了这笔单,你就自己去和桑爷解释——”

“他们打他们的,关我们什么事,桑爷带来的那批新面孔,谁认识。把布掀起来。”

脚步声转向车尾,三井屏住呼吸拔出手枪,宫城仿佛睡着似的一动不动。

油布掀开了一角,手电筒的光在层叠的木箱中心不在焉地晃了晃。

“赶紧的!”司机还在骂骂咧咧。

“好咯好咯,走吧。”

无精打采的声音离开了,车子重新发动。来自山寨中的嘈杂声渐渐甩到后方,三井无声地松了口气,终于靠着木箱放松了身体。不知是不是颠簸的缘故,昏暗的车厢中,他觉得宫城似乎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但只是动作一晃,三井定神再看去时,宫城只是挠了挠下巴,又一动不动了。

“你睡一会吗?”三井觉得宫城现在的样子着实有些罕见。

“唔,没事,下车再说。”宫城含混地抱着胳膊回答。

没有人追上来,车还在乡村土路上高低不平地开。三井靠在木箱上养神,听到自己身后的木箱里似乎有玻璃瓶碰撞的声音。

树胶是用玻璃瓶装的么?他思忖半秒,手已经掀开了箱盖。

“这是什么?”三井说。

宫城睁开眼睛,他看起来精神好了一点,也一起探过头来。油布被三井掀起了一角,借着路旁快速退过的路灯,两个人看清了盛满树胶的塑料瓶下层。那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棕色玻璃瓶,用泡沫精心做了减震,即使在这样的路上奔驰,也只会摇晃出轻轻的脆声。

宫城皱了皱眉,从箱底掏出一个瓶子,瓶中摇晃着陌生的深色液体,瓶身的标签上满是陌生的英文,他们看不懂,但都认得标签一角的生化标识。

“药物。”宫城说,“但是为什么会有药物?”他深知与陌生的药物最好保持距离,便小心翼翼地将玻璃瓶重新放了回去,盖上木箱盖时,他突然咦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声音恍然,“原来这才是‘货’,原来他们就是东风会的交易对象……难怪东风会可以这样放肆使用海妖之泪。”

“什么?”三井没有明白。

“三井前辈,你见过这个标志吗?”宫城将木箱一角的小小符号指给三井看:似乎是个用来标记箱子的手写符号,一个绿色的十字,一道曲折的线穿过十字中央,仿佛一个潦草的山头。这个符号让三井感到熟悉,来自遥远的雇佣兵时期,虽然他想不起任何关键的名字……但他一定在不少地方见过它,这份记忆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白色灯光。

“白山集团。”宫城慢悠悠地说,“东南亚最大的制药公司,你那个时代就已经做得很大了,只要你住过院,就一定见过它。就算没见过他们,你至少刚刚已经见到了他们的东西。

“——海妖之泪就是他们研制的,新继承人昂温,是合成配方的唯一拥有者。”

宫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也是你原本的……暗杀委托目标。”

三井的表情变了变,看起来很多问题就要冲口而出,但宫城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你真的想知道吗?三井前辈,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但你真的要继续问下去吗?”

这些黑暗下错综复杂的事,知道的越多,就越休想从中抽身。三井当然懂得,他短暂地怔了怔,没有再出声。

货厢里重归于安静,只剩货物晃动与轮胎驶过土路的摩擦声,宫城掀起一角油布,观察货车行进的路。

“差不多了,过了这一段就要到边境了,我们要在那之前下车。”宫城看着倒退的农田估计着车速,“现在车速不快,路边都是农田,往田里跳,我们等它下一次转弯减速就跳。”

“嗯。”三井拿起皮箱,枪仍然在他背后挎着,他用左手拉住了宫城的胳膊。

“干什么?”宫城斜眼看他。

“一起跳。”三井说,“你有伤。”

“好。”宫城说。

转弯就在眼前,货车的速度降了下来,手掌般的层叠叶子在夜色中像无辜的海。

宫城在默数,三井的拉住他的手十分用力。

“三——二——一——”

潮湿的空气扑来,海洋淹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