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板的电话。
深津的手在冒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不知要怎么接听,但他只能按下那个绿色的通话键。
嘟的一声,电话接起了。
“一成。”老板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像往常一样直呼深津的名字,和蔼淡定,完全没有深夜来电的突然。
“……是。”隔着电话,深津仍然下意识低头行礼。
“把电话给三井寿。”老板在电话对面温和地说。
“什么?”深津愣住了。
“去把电话给他,我有话和他说。”
三井的车子引擎已经启动,他正在用安全带把自己和泽北固定在一起——这是他脱身的唯一砝码,他只能以此来保证威胁始终有力。他庆幸自己的确留了不少体力,也许足够完成一次长途驾驶。他要先甩掉所有威胁,然后丢掉车子和泽北,再想办法联系上德男,再去找宫城……
一切布置完毕,他挂挡踩油,车移动出几米——车窗被人敲响了。
深津是跑着追上来的,他大口喘着气,看到三井没有反应,更加用力地砸了几下车窗,车窗终于不耐烦地摇下了一半。
“什么事,滚开,”三井已经不想再和深津多废话半句,“别告诉我说你改主意了。”
深津只是摇头,将自己按下免提的手机递进车窗,然后马上退开了。
“老板要和你说话。”
老板?三井狐疑地将电话丢在仪表盘上,同时手脚不停,加大油门开上了路。
这边是市郊,又是半夜,道路畅通无阻,三井的车子不断加速,泽北收缴到身上的、宫城剩下未用完的真镇定剂已经被三井全部注射给泽北,大约能保证起码两小时的和平,而深津的手机没有再发出声音,像个沉默的注视,静静地躺在方向盘边。三井在这安静中嗅到不祥,他觉得自己应该马上把电话挂掉,一句也不要听到,但另一种直觉又让他没能按下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在他几乎再次忍不住要去挂断时,一个中年男人的和蔼声音终于从电话里响起。
“你做得好。”老板的声音里是真心的称赞,“三井寿,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呵,假客套就免了,有话就说。”
三井不屑地冷笑,但老板完全不恼。
“我理解你的愤怒,我的手下待你有些失礼了……事情闹到这一步非我本意,请至少给我一个解释和致歉的机会,好吗?”
“免了吧,”三井像没听见似的猛踩油门,“想拖延时间?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别紧张……组织没有人在追你,我保证你现在是完全自由的,”老板的声音仍旧温和耐心,“我一直想和你谈谈,没想到在我回来以前发生这么多事,希望在你离开前,我还能有这个机会。”
“我没什么想和你谈的。”三井的回答仍然冷淡,他的余光不住地看向后视镜,所幸大路始终空旷寂静,的确没有在被跟踪的迹象。
“我们可以谈的或许远比你知道的多,”老板说,“比如说——你不爱吃槟榔,是吗?”
吱——
高速行驶的车子在路上滑出半个S形,三井的手抽动了一下,车身差点冲到田地里去,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尖锐的长声。昏迷的泽北一头撞向前挡风玻璃,被三井一把护住脑袋拽了回来。三井心有余悸地减速,瞪着无悲无喜的黑色手机。
“果然你们都知道槟榔的事,是么。”三井咬着牙说,心还在突突猛跳。
“我当然知道……就算这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也会知道。看来我们还是有一些共同话题的。”老板的声音出现一点笑意,听起来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很啰嗦很无趣,但无论我们聊什么,你,良田,你的委托,都绕不开这个故事。”
老板的声音停了一下,似乎料定说到这里,三井不会再主动挂断电话了。
“就从你手里那支海妖之泪开始说吧——三井寿,你对海妖之泪要了解多少?”
听到此话,三井忍不住看了一眼手边存满海妖之泪的注射器,清澈透亮的金色,无辜得像阳光直射过的香槟。对它了解多少?在那个已经用药过量到晚期的老寨头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痴痴傻傻,像被寄生的昆虫,看起来还有人类举止,内里早已被蛀蚀一空。
他并不想真的把它注射给泽北,甚至想将这管注射器远远丢开,但是现在提起它,也就是说明——
“你是说那些槟榔里……”三井斟词酌句地反问。老板发出了一声轻笑。
“你应该听过了很多传闻,毕竟海妖之泪的作用机理早就不是什么秘密,真正的秘密是它的合成方式……这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调制剂,可以与大脑的某种受体结合,增强海马-前额叶回路中短时抑制网络——简单来说,可以削弱目标的理性、判断力与抵抗性反应,使服用者在清醒状态下对外部命令的服从度显著上升,服用者直到末期之前都会保持一种清醒的听话状态,而他们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执行别人的命令……很可怕,对不对?
“这种状态无法解除,一旦服用过,就只能一直服用下去,否则神经系统会一步步崩溃掉……而如果过量服用或太长时间服用,又会逐渐失去神志,变得疯癫,万劫不复——我相信你已经见识过了。”
老板静静地停了一会,似乎在等着三井回忆那个遥远村寨中的老寨头。
“非常可悲……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一带的大部分有能力的组织,要对每一个来人进行药物检测,严防任何被海妖之泪干扰了认知的人进入组织。”
“……这和我问的事有什么关系。”三井听到最后,终于在沉默中开口。
“别急,这件事需要一点一点解释……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海妖之泪的合成配方现在掌握在白山集团手里,对吧?白山集团,在成为这一带最大的制药公司之前,不过是个普通的家族药企,明面上制药卖药,私下靠着和缅甸那边的几条线制毒贩毒,但竞争太激烈,他们门路有限,始终成不了大气候,直到……噢,七八年前,那时你应该还在军校读书吧。”
老板讲得平淡,甚至带了几分慈祥,仿佛长辈在对晚辈回忆过去,而三井根本不想参与这套回忆录中,听到制毒几个字,他厌恶地皱了皱眉。
“少绕圈子,说重点。”
“嗯……七八年前,当时白山集团的下任继承人昂温从瑞士留学回来,打理家族的制药实验室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种竟然可以使人听话的淡黄色试剂,那便是海妖之泪的最初样子。”
老板在电话对面呷了口茶,三井一言不发地等他继续下文。
“昂温发现了这样的药剂,又花了一年多来确认关键成分、改进环境与催化剂,终于实现了实验室内的稳定合成……你知道对一个在多重势力的夹缝中求生的企业来说,掌握了一种可以控制人心智的药物——哪怕只有一点点——意味着什么吗?”
三井当然知道,老板也并不需要他回答。
“在那以后,白山集团的规模和生意在短短的几年里迅速壮大起来,遇到的所有与‘人’相关的障碍都奇迹般地消失了……这毫不意外,对吧?”老板仿佛一个谆谆善诱的老师一般继续,“到那时候我们才知道海妖之泪的存在。那时我们做掮客的,只管介绍门路,顺便从别人手里倒卖一点矿石和走私烟酒,但日子越来越难过,那时泰北一带的大部分生意已经都被白山集团拿在手里,我们……不得不与东风会联手抗衡他们。”
三井勉强吐出一声冷哼作为回应,他已经听得十分不耐烦:夜色中行驶的路令人烦躁,手边的泽北不知何时苏醒,雪白的远光灯不断扫过一丛丛矮树,一晃而过仿佛人影一般,每次都使人内心一惊。三井全部的精力都在用来驾驶和警戒周遭,实在没有听老板回忆过去的心情。
“不拿狙击枪的时候你真的很没耐性,三井寿,”老板仿佛察觉到了三井已经到尽头的耐心,“你在意的槟榔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
老板叹了口气,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那些槟榔就是我们做出来的。”
世界的声音仿佛在瞬间远去了,三井的大脑空白了一会,终于缓缓理解了老板的这句话。他张开嘴呼吸,车子还在飞驰,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将油门踩到了底,连忙松油门减速,方向盘上不知何时已经留下了一圈沾汗的手印。老板在电话对面没有继续开口,耐心地留下时间让三井去消化和反应。
“解释一下。”三井控制呼吸。
“那时候组织与东风会联手,一心想要反制白山集团,因此开始试图自己合成海妖之泪——经过我们两边的多方探听,总算是知道了个模糊的方向,就这样研究了几年,我们……一度以为自己研制出了几种近似的试验品。“
“试验品?你是说——”
“正是你所想的那样,”老板的声音冷静到冷酷,“我们做了动物试验,但是样本不够,效果时好时坏,东风会名下有一家食品加工厂,连供货商的渠道也能弄到,在他们的主导下,我们开始……让一些经过‘加工’的槟榔混入军备品中,流入了当地的雇佣兵市场——战斗频繁,人员流动大,效果反馈快,死伤又很好掩盖,鱼龙混杂的雇佣兵市场,是理想的试验目标。”
老板的声音停下了,似乎在等三井说话,但三井只有缓慢而粗重的呼吸声。
“宫城对我讲了,他说在那一年多里,有不止一支队伍出了事,但是没有人往海妖之泪联想——”
“是的,”老板说,“因为我们研制的出药物成分不稳定,作用机理近似,副作用却远远超过想象。并没有真正起到海妖之泪的效应,反而会使人精神兴奋、固执、鲁莽、出现幻觉,”老板以毫无波澜的声音陈述着事实,“你那时或许也发现了,你的队友在失联前,已经开始出现偏执行为,对你的场外警告毫无反应——”
“……别说了!”三井一脚踩下刹车,伏在方向盘上用力喘气,无法再听下去。颤抖的手臂无意中按到喇叭,车子发出一声凄厉的鸣笛。
“节哀,我很抱歉。”
老板沉默了一会,等三井整理情绪。
“其实你的小队出事以前,组织已经在考虑退出和东风会的合作了……他们的底线远超我们想象,明知药物成分不对,还想找更多人做试验品。而据我判断,没有配方的情况下复刻海妖之泪实在希望渺茫,以及这种试验实在太过危险……于是以你那次意外为契机,组织退出了试验,从此也不再合作。”老板似乎也短暂地伤神了一下,“我们也很幸运,因为你们的小队名气太响,那次事故被很多人关注,以至于引起了警方的注意,连带着挖出了更多旧事,而我们抽身及时,反而东风会遭到灭顶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意外?契机?幸运?”三井咬牙重复着老板刚刚的话,手机几乎被他颤抖的拳头捏碎,“好轻巧的话,好轻飘飘的一句试验……你们——”
“这件事是有我的责任,过去的贪婪让我们走错了路,”老板冷静地打断他的话,“这一段错误的路已经让我看到了这种药物的危险——不管是药效的危险,还是因此带来的人心堕落。所以我才会不计代价地想要你来执行我们的委托。”
“委托?”三井刺耳地冷笑一声,仿佛喉咙裂开了口子,“你说了这些事,还觉得我会接下你的委托?”
“你搞错了我的立场,”老板说,“你知道现在海妖之泪并没有大规模地应用出去,是因为白山集团目前还没有稳定的原材料与足够规模的生产管线、所以只能依赖于实验室合成么?他们最近正在和政府一起推动的合作计划一旦实施,白山集团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与欧洲的制药工厂合作,将海妖之泪彻底转为大规模的批量生产。到时候整个泰北——缅甸——或许整个东南亚都没有任何人能牵制住他们,这种金色的液体可能会出现在所有地方,你,我,良田,都休想幸免。你知道缅甸的金三角么?你知道那里被罂粟与大麻吞噬掉的村子现在是什么样的么?如果海妖之泪真的扩散开,这里也会变得一样,甚至更可怕。”
他的语气有些激动,现在轻轻地喘了口气,重新让声音平稳。
“我们就是要阻止这种可能性……所以才需要借助你的力量,杀掉昂温。”
“大言不惭,”三井说,极大的愤怒仍然让他声音发抖,“说得好听,你们怎么不干脆和警方合作?投案自首?说了这么多——不过是帮派斗争的狗咬狗罢了,让人恶心。”
“我不否认,”老板平静回答,“尤其是面对着被这件事折磨至今的你,‘这不是你的错’,你现在想听的是这个么?”
哗啦一声,三井猛地将手机掷向车窗,喘着粗气,车窗外未被灯光照到的地方是无尽的黑,他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他不想再看到那些来自过去的画面。
手机被车窗重重弹回后落到三井脚下,屏幕出现了几道裂痕,但通话仍在保持,老板的声音仍然在从里面传出。
“好了,换一个轻松点的话题怎么样,比如,宫城良田?你知道他在帮你查这件事吧……为了你,他甚至违抗我的命令。三井寿,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三井久久地瞪着脚下的手机,仿佛瞪着一只刚刚被放出的魔鬼,但老板看不到他通红的眼睛,只安静地等待三井的回答。待三井终于开口时,车内仿佛被飓风吞噬般只剩寂静的真空。
“你是,故意告诉我那些事的。”他每个字的恨意几乎滴出阴郁的血,“你知道宫城一定能查出真相,就抢先一步告诉我,好把他手里的筹码变为你的,你……真会算计。”
“我不否认,”老板承认得坦率,“我们做生意的,当然要将筹码掌握在对自己最有利的地方,没什么可羞愧的。良田是我养大的,最听话的孩子,是我把他从人贩手中买回来,是我抚养他长大,但他现在越来越在意你了,你也在意他,是吗?你们在对方身上都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是吗?”
“关你屁事。”三井干脆地说,“你管不着我,也休想再管他。”
老板的声音仍旧四平八稳,仿佛坐在酒席之上,面对着合作多次的生意老友。
“既然你有这个意思,那就来谈我想说的最后一件事吧——只要你接下委托,我就放良田自由,如何?”
三井愣住了。
“你可以逃掉,但良田不能,”老板说,“带有组织印记的人,只要组织不放人,就永远不可能真的离开……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们总有办法可以找到。”
“你——”
“为了证明我的话,给你一点提示吧。”
老板慢悠悠、懒洋洋地开口。
“比如,你难道不想知道,良田现在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