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三井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宫城在早上出门前泡的普洱,现在已经浓成墨汁般的颜色,但三井毫不在意,只当解渴的饮料般拿起来便喝。
“都变成这个颜色就不要喝啦,”宫城从身后将杯子抽走,赤着脚去厨房换了一杯清水,“这么晚了还喝浓茶,当心晚上失眠。”
“唔。”三井看似在应,眼睛根本没从桌上离开。他手里握着秒表,全神贯注地盯着桌上完成到一半的拼图,手不断在四散的碎片间切换摩挲,这也是他每天睡前必做的一环注意力和观察力训练。今日回家太晚,宫城本以为三井可以松懈一日,没想到他洗完澡便又坐到了桌前。
他们从酒吧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回程的路上由宫城开车,车中的空气比去时还要沉默,两个人似乎各怀心事,却又都无法讲起。宫城不断地切换着车载电台的频道再关掉,两次将转向灯打成了雨刮器;三井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大拇指,偶尔啪啪拍打几下胳膊,抱怨车里有蚊子,轰一声摇下窗户。两个人在疯狂挤入车窗的风中变得越来越潮湿沉默,在白天的露天训练中汗湿又在酒吧吹干的衣服重新变得潮热,和皮肤贴到一起。宫城偶尔会觉得三井好像在看自己,凉凉的目光从他手腕的红布上飞快扫过。
他们这样沉默地一直到家,仿佛加班到现在的两个疲惫而水汽蒸腾的人。直到熟悉的院子出现在车灯下,宫城还在倒车进院,似乎已经睡着了的三井突然坐直,嘀咕一声“先到家的先冲凉”便一马当先跳下车冲进了屋里。
宫城无奈地停好车,熄灭发动机拔下钥匙,思考这位同居人的心智到底是27岁还是7岁。
现在两个人都冲过凉,宫城将洗衣机打开,看着二人今天穿过的衣服在轰轰的声音中卷动起来,再去冰箱拿出前一天买回还未吃完的半袋山竹。他将山竹放在桌边剥出几瓣,一边自己吃一边顺手塞进三井嘴里。三井的注意力全在拼图上,根本没看过宫城一眼,对送到嘴边的东西只会机械张口,宫城怀疑他现在就算塞一块石头过去,也会被三井面不改色地嚼碎咽掉。
几颗山竹吃完,宫城才发现三井根本连头发都没有好好擦,大概只用毛巾潦草地抹过一把,水珠还在不断从湿漉漉的发梢滴下来,顺着脖颈流进领口,在衣服的胸前和后颈洇湿出深色的斑驳。这个人一旦专注起来岂止六亲不认,简直连生活也不能自理,宫城腹诽着摇摇头,转身又去拿来电吹风。
“说了八百次洗手池上面的柜子里就是电吹风,怎么就是不记得用啦。”
“唔。”
唔什么唔,明明根本没有在听!宫城心里发笑,用被山竹染成紫色的手指抓起三井头发,吸饱了水分的头发在手中软趴趴的,他启动电吹风开关,热风哗一声从三井头顶冲下,将桌上的拼图吹得七零八落。
“喂!”三井吓了一跳,终于从另一个世界回过神,“你在干嘛!”
“失误,失误,”宫城抬手改变吹风方向,“帮你放松一下大脑。”
“差一点就拼完了!”
“那你继续嘛。”
“拼好的都乱掉了。”三井丧气地把秒表丢回桌上,将被吹得底朝天的几片拼图翻了回来,因为背对宫城,他无法以表情抗议,只能从鼻孔剧烈出气,听起来像只发怒的动物。
“谁让你连头发都不会擦干,难道因为军校不教这个。”宫城才不管三井的动静,不紧不慢地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头发,看着一缕缕湿发在热风下渐渐干燥,重新轻盈抬头,“偶尔偷偷懒,我不会打小报告的。”
“真是造反。”三井忿忿地继续试图复原自己刚刚拼到一半的阶段,宫城从他背后伸出一只手,隔着三井将几块拼图摆回刚刚吹乱前的位置,分毫不差。
“是不是这样?”
“是。”三井突然安静下来,他盯着面前被宫城飞快复原的拼图看了一会,缓缓直起身体向后靠去,后脑勺不轻不重地靠在宫城胸前。
“你的观察力真的很强,”他说,“比很多在役的老手都要敏锐很多。”
“嗯哼,”宫城继续吹头发,“你这几天说好多次了……怎么,要给我发奖学金吗?”
“你少骄傲,”三井在电吹风的嗡嗡声中不老实地晃着脑袋,“基础很重要,要学的还多着呢,明天接着练。”
“是是是,最近不是一直都在带着我做嘛。”
“我带的这点内容才到哪,”三井不顾头还在别人手里,硬是仰头瞪了宫城一眼,“顶多只是个入门,你要做专业狙击手,就算念完军校也得再接受起码一年的专业训练,要学的还多着呢。”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筹划什么:“不过咱们学校那边也有门路,赤木他们肯定愿意帮你推荐,相关的专业课也有,我之前说的阿神教练……”
“咦,可是我要三井教练教我,”宫城故意惊讶似的扬起声音,他轻描淡写地顺着三井的话胡说下去,颇有几分撒娇的意味,“我要三井教练的课,三井教练最专业了。”
三井听了只是叹了口气。
“我是专业,但是你……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做狙击手不可,”三井低声说,“现在都是战术小队,每个人各有所长,各司其职,你爆发力强,耐力和观察力都是优秀水平,做潜入和突击都更适合你……”
“好嘛,”宫城笑眯眯地把三井已经干掉的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个圈,“三井前辈也觉得我天分不够做狙击手是不是,其实我也不一定非要——”
“——狗屁天分,你当然有!”三井仿佛被宫城的话激怒,突然激动起来,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几乎把宫城手上的电吹风碰到地上去,“什么天分不天分的,重点是你想不想做!你如果真的想做,我一定尽我所能教你,以后也会——也会有更多机会去学,如果不想做,也一定有你能走的路,但是都要你自己选。”他已经完全转过身来,直直地瞪着宫城的眼睛,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仍然只是重复着最后几句话:“你要,你要自己选,你自己的人生,你要自己选。”
“……前辈,好痛。”宫城轻轻说。
三井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失态,差点把宫城的肩膀攥出几个洞来。他松开手,深深地看了宫城一眼,终于慢慢坐回去,胸口仍然剧烈起伏。而宫城还维持在刚刚的姿势,没有再开什么玩笑,也没有还嘴,电吹风还被他滑稽地攥在手里。宫城出神似的伸手抚摸三井的头发,仿佛试图继续回归刚刚被打断的吹头发动作,手指在发丝间拂动几下,终于停住了。
他一点一点地弯下了腰,一直堵在胸口的某团东西终于饱胀到要撑不住了,让他只能俯下身,他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三井的颈窝上。这里也是热热的,一部分是电吹风的余温,一部分是三井的体温,洗完澡连头发都不会好好擦干的三井的体温,做饭至今也乱七八糟,自尊心和脾气都像小学生,回家会抢浴室,睡觉还会抢被子,头发却像一蓬阳光下烤过的树丛,把他的手,他的额头也一起捂得温暖。
也许有点太温暖了。
“怎么啦,”三井觉得颈窝里一团火热,还以为宫城被他训得又要撒娇蒙混,“我没和你开玩笑,我是认真——”
“不是,我知道,我就是……”宫城嗅着颈窝里的洗发水味和香皂味,在夏日般的热度中闭上眼睛,“……就想这样呆一下。”
“哦,噢。”三井动了动肩膀,别别扭扭地伸手到身后去抚摸宫城的头,被宫城反握住,宫城不让三井的手乱动,只用手心轻轻地贴着自己的头顶。
“不好,不好不好……怎么这样,”宫城低低地苦笑起来,“感觉好像,爱上你了。”
“什么,现在才?以前都骗我的吗!”三井一听这话又要跳起来,但是被宫城按住,宫城把三井按在原处,自己仍然一动不动地贴在三井脖子深处。
“以前也是真的,现在就是……”他闭着眼睛说,“就是……嗯,没什么。没什么。”
三井其实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三井这样的人,自己的事或许可以沉默隐瞒,但对别人的情绪从来都不擅长掩饰彻底,所有想说的话都写在三井的眼睛里,宫城都能看见。他的心里闷得难受,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三井看起来还想转过头问他什么,于是宫城绕到前面去,亲吻他,堵上接下来的所有声音,两个人的肌肤重新贴到一起,拼图被丢到一边,桌前没了人,宫城用空闲的一只手关掉了灯,他希望这个夜晚就在这里结束,不必再有其他的声音。
又几日过去,未再有什么新鲜事发生,他们继续着相似的日常。宫城的笔记本电脑未再打开过,因为三井更加频繁地抓着宫城一起训练,他们对那一天的事和酒吧都闭口不言,只是将每一天过得更加绵密。三井在宫城的手把手指点下学会了炒乌冬和打抛饭(“这玉子烧不是也挺好吗!”“这叫炒蛋!”),吃辣能力也有了显著提高,宫城在家时开始偶尔拖着嗓音对三井说话,若不出门,便干脆连头发也懒得打理,任凭三井来回蹂躏着自己塌在头顶的卷毛。他以前就很懂得如何利用后辈的身份哄骗三井,如今在三井面前松弛了一部分自我,更是变本加厉。三井赫然发现这位年轻的恋人比在学校时更会撒娇了,少了几分过去策略似的故意,仿佛露出浑然柔软的一层内里,瞪着野生狼崽般的褐色眼睛看他,着实让人无法招架。
白天他们仍旧照常训练,射击,偶尔深津新得到了什么情报,便又把计划的流程修正一番。总部的人已经见惯了宫城和三井同进同出,而深津有一天见到宫城直接挽着三井的胳膊走进来时,更是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们,谈恋爱的白痴高中生。”深津满脸鄙夷,“泽北别看,会学坏。”
“变年轻了,可喜可贺啊三井教练。”宫城伸手抚摸三井并没有胡须的下巴。
“我看你明明是初中生吧!”三井马上反唇相讥。
“……不是在夸你们咧。”
就这样到了盂兰盆节的两天前,第二天上午就要出发,因此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训练。二人都起得很早,却并不着急出门,似乎都要竭力品尝这缓慢流动的日常时光直到最后一刻。宫城将前一天买的菠萝泡进盐水,说晚上回来再吃;三井说晚上想吃曾经一起去吃过的某家餐馆的青咖喱,宫城欣然同意;他们还玩了一会拼图,互相比较着速度,但宫城总是在桌子下抚摸三井的大腿和膝盖,严重干扰了三井的发挥,直到出门前,三井还在嚷嚷着抗议,要求保留残局,等晚上回来定要一决胜负。
今日的第一个意外是出门后的一阵短暂急雨,刚刚还晴朗白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所幸两个人都坐在车里,宫城突然想起院子里晾的衣服还没有收,三井说算了大不了再洗一次。
然后他们到了靶场,深津已经站在那里,只是身边缺了一个人,泥土地上有似曾相识却从未在这里出现过的车胎印记,宫城嗅到了更多异常的气息。
“泽北呢?”宫城问。
“说不舒服,让他在家休息咧,大概半夜偷吃了西瓜吧。”深津的语气冷淡,比往日还要疏离几分,“老板刚才来过。”
宫城猛地抬起头。
“问了问任务的事就走咧,有笔生意要他亲自去谈,”深津丢过一个印满花哨外文的精致金属盒,“老板给你的,记得带走咧。”
宫城不自然地接过盒子,伸手翻了一下,是一盒价格不菲的巧克力,老板过去也会偶尔给他带一些,有时是巧克力,有时是高级糕点。
“老板说,这段时间以来任务辛苦你了,你以前就喜欢吃这个,这几天天气热,不要空着腹训练,”深津声音干板地复述着老板的话,“最近事务忙,等这段任务结束了就来看你,你和洛好好相处,都是一家人,也是兄弟,要互相扶持。”他又清咳了一声:“说完了。”
宫城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盒子,烫金的花体字耀眼无比,他却不知道应该把它放在哪里。
“知道了,”他说,“我会去道谢。”
深津完成了传话,扭头走到一边去了。原本这些日子下来,深津对他们的冷淡已经有所融化,甚至偶尔会借着泽北的嘴揶揄他们几句,现在只是老板的一次出现,深津便变回了深不可测的组织干部,而宫城回到了养子的身份,再次站到了深津的对面去。宫城在组织早已习惯了别人看向“老板的养子”的目光,反正七年来一直如此,这方圆几百米内会无视这层身份的大约也只有三井寿一个人。而三井在听到老板二字时就将头扭开了,背对着所有人,仿佛树上有什么值得他研究的东西,宫城只能看到他攥紧的拳。
“那就,训练吧。”宫城将金属盒放在一边,用自己的背包挡住——他第一次突然有了将手里的东西丢掉的冲动,但他知道不能这么做。
“聊够了就赶紧做正事,”三井终于转回身来,他刚刚一直在忍耐似的闭着眼,他才懒得管什么气氛,也没有对周围报以好脸色的义务,他对这里的气氛不爽,便吆喝着把宫城往靶前赶。三井最近真的开始顺带监督起宫城的手枪射击,他竟然记得宫城在学校射击课的进度,似乎决心继续将射击课讲下去,和他在学校时的架势一模一样:“领枪——噢你自己带了,检查枪和弹匣!”
“一瞄二看三点一线。”宫城无奈地背诵起在学校时三井天天念叨的口诀,“今天怎么从手枪开始,狙击课结课了吗教练?”
“想得美,”三井边说边晃过来纠正姿势,“先练半小时,等下换狙,你现在注意力还没集中,效果差。”他抱着手臂站了一会,又好像想起什么:“我之前在学校就想问了,你这个总喜欢用左手摸一下套筒的习惯是哪学来的,带着股不正经的老兵味。”
“啊?跟哥哥学的,”宫城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小时候他教我玩他的枪,我觉得他这样特别帅,也学着他做……现在变成习惯了。”
“唔,哦。”三井原本准备大肆批判一番组织的基础教育,现在通通噎了回去,张嘴结舌了一会才重新组织好语言,“……也行,反正不影响射击,你哥哥教得挺好。”
他抱着胳膊又晃回自己的枪边去了。深津像只鲸头鹳似的杵在边上一动不动,今天泽北不在,他看起来简直像要随时入定一般。
接下来的训练非常顺利,他们再次模拟了一遍射击点转换与撤离流程,然后继续实弹射击练习,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三井的状态已经非常稳定,和深津的配合也娴熟默契,临结束前深津又确认了一遍之后两日的天气情况和第二天的动身时间,然后便照常解散。这一天原本就应该这样结束,宫城与三井走出靶场时还在讨论着晚饭,然后他们才发现洛等在外面。
洛不知已经等了多久,但显然是在等他们二人,见到宫城和三井走出来便露出笑脸。
“来得正好,有点小事找你们。”洛对二人招手,深津和这位难以捉摸的养子向来是尽可能保持一切距离,于是行了个礼便独自离去了,这里只剩下了洛带来的几个警卫和宫城三井二人。
“有屁快放。”三井干脆抢在宫城之前开口,他坚定不移地继续说日语,洛也不再假装听不懂,而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找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想给你们看看,”洛伸手向半山脚的总部公馆,比划了一个“请”的动作,“解释起来太麻烦,还是直接去看吧。”
“到底卖的什么药,浪费时间。”三井实在讨厌这套故弄玄虚的说话方式,但洛只是微笑。
“你也许感兴趣的东西。”他这样用泰语对三井说。
有警卫在左右,他们只好跟着洛向总部走。洛引路进了庭院却没有向公馆大门去,而是右转走上那条熟悉的长廊——尽头是通向地下的入口,下面是组织的监禁与审讯室,三井就是在那里被关了暗无天日的几天,受尽折磨。重新踏上这条路,三井的脸色有些难看,宫城轻轻握住三井的手腕,要分给他力量似的捏了捏。
“来这里做什么?”宫城问,洛不回答他,径直进入地下室。
他们跟下去,跟着洛一直走到过去关押三井的房间前。洛招了招手,立刻有警卫来将门打开。
这个房间仍然是熟悉的样子,过去折磨三井用的各类监控仪器和医疗推车不见了,地上却溅满了更加触目惊心的红色——他们才发现屋子角落锁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人,被之前曾用来锁三井的手铐和项圈拴住,不知是昏迷还是醒着,头低低地垂着,脸上血迹斑斑,继续看不出样貌。
“昨天出去办事,顺手抓了只跳蚤,想给你们看看。”洛信步走到瘫软的人身边,皮鞋直接从血迹上踩过,他伸手扯了一下从天花板垂下的铁链,原本一动不动的人抽搐一下,睁开了眼。当他抬起脸时,三井才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正是铁男介绍来的、那一日被他委托去调查的线人!
他的样子已经实在难以辨认,一头漂过的金发完全被血浸泡成了肮脏的黑红色,浑身的皮肤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割伤,眼睛虽然睁开,却未能完全聚焦,充血的眼珠在巨大的痛苦与惊恐中四处乱转,他先看到了洛,立刻惨叫一声向后退去,又被项圈狠狠拽了回来。三井这才发现线人的耳朵也少了一只,脸侧的血洞还在汩汩流着未干的血。
“这是干什么,”宫城并不认识这人,皱着眉移开目光,看到这样的景象让他有点想呕吐,“给我们看这个做什么。”
“不觉得很有趣吗?”洛饶有兴致,仿佛真的在展示什么有趣的东西,“你们两个怎么想?”
三井一句话也说不出,甚至未发现自己脸色已经惨白一片。线人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进入组织的视野?他应该说什么?洛正明确无误地看着他,看起来仿佛在等他说什么,又仿佛只是为了欣赏他的脸色。
痛苦不堪的线人还在试图退缩,他终于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宫城和三井,他的目光在三井脸上停留了几秒,眼中露出了更多的惊惧。他向三井抬起残缺不全的手,张开嘴想要叫喊——那口中亦是鲜血淋漓,连牙齿都已残缺——但只来得及发出了一声急切的啊啊,一声枪响,线人的动作停滞了一瞬,血洞在他的眉心扩散开,他的身体向一边坍塌下去,空洞的眼睛还看着三井的方向。锁链与项圈挂住他的尸体不能完全倒下,在原地轻轻摇晃出细碎的金属响。
“你疯了……”目瞪口呆的宫城喃喃道。
“帮他解脱咯,可惜没问出什么来,人也不能再用了,”洛轻轻抬起枪口,“倒是也想用点别的手段,只是药太贵,用在这样的小跳蚤上实在浪费……你说呢?”他又问向三井。
三井的脸色已经彻底惨白,若不是宫城仍牢牢拉着胳膊,他或许连身体都要颤抖起来。线人尸体眉心的血洞在他的视野中放大,直到把一切都变成红色。三井并不畏惧尸体和血,但是这样再次让他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又是另外一回事。宫城察觉到了三井的异状,立刻坚决地伸手去遮三井的眼睛,将他向房间外面推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不妨直说。”宫城瞪着站在鲜血淋漓中央的洛。
“没什么,我展示完了,你们可以走了。”洛随手将枪丢进血污中央,擦了擦手,像无事发生一般迈出了门。“把这里清理干净。”他不忘向警卫们吩咐。
宫城纵然有无数问题想问洛,但此刻三井的状态更让他担心,他握着三井的手,以半个肩膀用力支撑着三井走出地下室,回到新鲜的空气里。三井背靠廊柱站着,宫城将一只手留给三井,另一只手招呼来警卫,让他将他们停在靶场附近的车开过来——身为养子,他在这个地方总归是有一些不大不小的权力。车停好,宫城半推半搀地把三井塞进副驾,用最快的速度发动车子离开。三井始终低着头,将脸埋在双手中。
洛是特意让他看到这些的,线人的死与他有关,洛或许已经知道了他想要调查什么。
这是警告还是嘲弄,无论如何,线人已经死了。
“是我的错。”三井喃喃道。
“不是。”宫城粗暴地否认,他没有追问一句,只用力将三井的手从脸上拽下来,不许他浸入自责,“不是,听到了吗,不是。”
“是我让他……”三井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宫城亦没有问,他咬牙踩着油门,似乎要将刚刚血淋淋的场景尽快抛远,开出一段,他又突然减速,伸手将三井已经攥得发白的拳头掰开,将自己的一只手塞进他的掌心里。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杀的他,”宫城的声音冷得近乎蛮横,“责怪自己是最容易的办法,三井寿,你不许这么做。”
三井没有再应答,也没有再试图捂住脸。他们沉默了一路,只剩下车子碾过泥土路的声音,不再有什么去餐馆的计划,宫城只想尽快把三井带回家里。车子终于在熟悉的小院中停下,宫城下车去打开院子和房间的灯,让这里亮起来,才又跑向副驾。三井无力地笑了一下,打开了车门。
“好啦,没事了。”他摆摆手,不需要宫城再来帮助,走进房间去了。
回到家里的他们依然沉默,三井坐在椅子上仿佛出了神,宫城轻轻推了推他。
“你先……洗澡?”
三井看他一眼,挤出一个无奈的笑。
“干嘛啦,这样子。”他伸手在宫城头上乱抓一把,还是向浴室走去。
宫城将三井的枪匣靠在桌边,瞟到桌上出门前留下的拼图残局,原地站了一会,将它们拆散,轻轻扫回了盒子里。
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了。
餐馆,咖喱,晚餐的计划,泡好的菠萝,未完成的拼图,他们所尽力想要延伸到最后一刻的日常已经提前结束,洛的一颗子弹将他们全部拽回现实中,现实就是他们仍在组织之中,明天就要动身去要另一个人的命。
他们吃了宫城做的简单晚餐,然后早早地躺上了床,并没有人真的闭上眼,或许他们只是想让这难以忍受的沉默夜晚尽快过去,但又没有人希望明天的到来,于是他们只是沉默地躺在那里。三井已经从最初的动摇中冷静下来,他克制住恨意,克制住恐惧,思考起今天的一切,思考为什么对宫城宗太的调查会进入洛的视野,这背后的可能性太过窒息,他几乎再一次要为了那强烈的憎恶而发起抖。但他现在不能这么做,宫城就躺在他身边,手就在他的手边,甚至不需要侧身就能听到呼吸。
宫城还在这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是不是有点闷,需不需要我把窗户打开?”宫城对着淹没在一团黑色中的天花板说。
三井没回答,他慢慢侧过身抱住了宫城,没有很用力,却铺天盖地,仿佛要用整个身体去包围怀里的火热核心,那是宫城的温度,他在这样的地方长大,他一路独自走来,却仍然能拉住三井,为他带来从未熄灭过的生命温度。三井不说话,宫城亦安静地被三井抱着,熟悉的心跳贴近过来,他以手轻轻拢住。他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在被夜晚吞没的小小房间中,用体温烘出一块并非空无一物的空间。
“明天不需要太早起床吧。”
“嗯。”
“要在家吃过饭再出门吗?”
“要吧。”
“明天我想吃三井前辈煮的面。”
“好。”
“希望明天不会下雨。”
“嗯。”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干板而枯燥的话题,仿佛没话找话,又或者只是为了让这里多一点声音。到最后连这样的对话也消失,房间中只能听到窗外的虫语,三井很久没有说话,宫城以为三井终于睡着了,但他刚刚动了动,一直环住他的那双手又再次拢紧。
“任务一定会成功的。”三井低声说,每个字仿佛都是从他的胸腔挤压出来。宫城的额头抵住三井的肩膀,手慢慢地找到三井的手,将它们握住。
“嗯,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过了,三井前辈,什么也不用担心,”宫城轻声说,“一定会成功的。”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