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突然离去的时候三井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这两天全部的思考空间都留给了狙击这一件事,这件事的突然中止让他仿佛被抽掉脚下的地面,还在云雾中艰难反应。红色的礼花一串串爆开,他还能想起这是撤离的意思,但是宫城为什么已经走了?他走得飞快,几乎一瞬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三井刚刚把枪塞回枪包,他隐约觉得自己也许应该立刻去追宫城的,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安,只是他莫名觉得好像就要见不到那个人了。宫城为什么不等他?他应该去追吗?他犹豫了一下加快动作,随即又听到脚步声走了回来。

“宫城!”三井叫了一声,抓起包便大步迎去,但钻出树丛的却是深津。深津一成脸色铁青地迎面走来,浑身狼狈,身上到处沾着泥土和树叶,他像要露出獠牙似的一把揪住三井的衣领,三井才发现深津几乎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你,救救泽北——”深津每说一个词都要猛喘一口气,说的却是三井完全未料到的话,“你救他,今天的事我不告诉任何人——”

但三井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困惑得甚至忘了挣扎。

“我救?我怎么救?”

深津眼中燃起怒火,几乎要揪着领口把三井掼到地上去。

“你、别、装、了!”深津目眦尽裂,每一个字都在嘶嘶吐气,“今天这边有你的人对不对?警察是你们搞的鬼对不对?别和我装,我刚才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杂鱼听不懂日语但我能听懂,别忘了当初绑架你的计划是谁制定的,你学校里那些人,我挨个调查过,别把我当傻子,除了你还能有谁——”

深津也没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求三井帮忙,除了初次见到老板的那天以外,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但他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他本想直奔泽北最后出现的那个坐标而去,但周围的动静逐渐混乱起来,他发现靠自己根本休想靠近那里。那位置在昂温宅院的西北方向,若他走最短距离,则一定会穿过防守最严密的地带,组织支援组的人会发现他擅离职守,就算他绕过组织的眼线,前方还有大量已经进入警戒状态的白山安保。他拼尽全力地走了一段,单枪匹马地干掉了一部分安保,不得已还干掉了几个组织的人,才发现山中与山外已经信号断绝,还好因为混乱,并没有人发现是他。再然后连警察也出动上山,他不得不再一次退回,他发现就算他拼尽全力绕开所有阻碍,也需要花太多时间才能赶到那里。而撤退的信号火花已经亮起,按照计划撤离和接应组的人应该正在向他们的方向走来,深津别无选择,于是他直接冲了回来,只能赌三井就是他最后的办法。

三井被深津揪得差点窒息,终于挣脱出来。深津的一通话让他听得几乎呆住,学校?在这边?他下意识想反驳说我才没有!但刚张开嘴又刹住了——今天的这些动静的确蹊跷,如果真的是那些人……但是为什么?谁接应了他们?

答案显而易见,除了他,能这么做的只可能有一个人,那个人认识那些人,能联系到那些人,甚至就在一周多以前,还亲眼看着三井给他们拨出报平安的电话。

这样便都能说得通了,山中的动静,警察的莫名入场,还有宫城的突然出现与奇怪的反应,三井刚刚的疑惑和猜想都可以得到印证。但这件事实在太出乎意料,他还在半信半疑中艰难思考。三井恨不得立刻追上宫城问清楚,但深津像颗钉子一样把他楔在这里,连撤退的信号都完全无视,三井走不脱,只好暂且顺着深津的话回应,心想等回去一定要抓着宫城说个明白。

“好,就算这边有人,我——我们又能怎么救泽北?他在哪?”

“让你的人去,我有他最后出现的位置,我有坐标,有地图,离这里不远,我知道那边也有你的人,”深津将他在手机上看过无数遍的位置记录杵到三井眼前,“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是你们——你们去看一下,你的人不是很能打吗,不是能弄出这么大动静吗,想想办法,至少试一下——”深津的每个字几乎都是从血里挤出来的,听起来像是请求,但更像威胁,如果三井敢拒绝,他就要徒手把三井掐死。三井简直第一次看到深津这样歇斯底里的样子。深津把三井的沉默当做了犹豫,再一次揪住三井的领口,强迫他靠近。

“是,我们有恩怨,你看不爽我!但是泽北没有做错过什么!你还利用过他,你欠他一次!我不让你白忙,我和你交易!”深津总是漆黑的眼瞳像是要流出血似的闪动,“我给你——给你想知道的真相。你帮我,我就告诉关于宫城宗太所有的事。”

三井的脸色变了。

“你都知道?”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在查他,洛审讯你那个线人的时候我就在场。”深津狠狠地说,“我跟了老板几年,帮他运作生意,掩盖罪证,伪装身份,他的做事风格和手段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除了老板和洛,整个组织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会告诉你。我甚至没告诉泽北,就是怕他在宫城面前沉不住气……但是泽北——”

“——我试试吧。”三井终于点头,深津立刻将自己的手机塞过来。

“我的手机没有被监听,你在这联系他们,老板和洛都不会知道。”

三井点头,接过手机开始拨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帮助深津,不仅仅是为了交换真相。他只是突然想起之前有一天他和宫城聊天,两个人听着雨声并排躺在床上,从晚饭聊到训练聊到了深津和泽北。三井说在组织里天天对着这两个精神病挺难受的吧。宫城认真地想了一会说,也称不上难受,以前在组织里只能讲泰语,讲日语的时候根本没人搭理我,就算讲泰语,其他人也一边嫌弃我是日本人,一边忌惮我的养子身份,那个时候才难受呢。宫城像讲笑话似的毫不在乎地说起这些事,翻个身枕到三井的胳膊上,他说深津带着泽北过来以后我总算可以说说日语啦,比以前还轻松了呢,还有泽北一看就也不喜欢学外语,所以逮着机会就来找我玩,也不会对我叫敬语……虽然超烦人,但也就是烦,倒也不至于希望他们消失。

要感谢就感谢宫城吧。三井心想,他拨了赤木的号码,很快接通了。

三井刚要说话,却先听到了话筒对面的风声。那风声没有一丝陌生,起伏与三井用耳朵听到的几乎一样,连树涛声也在一同起止,他们在相同的山风下,站在同样的山中。

“赤木?”三井努力稳住声音。

那边停顿了一会,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三井。”

赤木听出了他的声音。

“……你在?”三井问。

“在。”赤木说。

“是你们?”

“是。”

“他拜托你们来的?”

“是。”

他已经问出了答案。

“警察也是?”

“不完全是,”赤木说,听起来他正在山中走,周围渐渐只有沙拉沙拉的脚步声,“警察本来就因为海妖之泪关注他,他们调查昂温很久了,但一直没找到关键证据,我们只是推了一把……说来话长。你那里安全么?”

“目前安全,”三井看了一眼深津,后者没心思听三井寒暄,已经焦急得几乎要劈手夺过话筒,于是三井直奔正题,“你们在哪?我——我这里有个坐标位置,离这里不远,你们方不方便去那边找一个人?”

“谁?宫城么?”

“不是,嗯……别的人,说来话长。他——不知道突然跑去那边做什么,这个位置是他最后——”

“他……他不是突然跑过去,他是被安排了任务去那里!”深津猛地开口,他刚刚始终直勾勾地看着昂温宅院的方向,好像终于想明白了什么,把三井吓了一跳,“泽北……之前就心神不定,好像做错了事不敢告诉我似的……我以为是他还在纠结之前的事……难怪他会说那种话,他一定是那时就已经接下了任务,他不敢告诉我的任务……老板的任务!”他把心中的推理一口气说出,声音越来越大,“是老板派他去那里的!一定是老板威胁了他,我竟然没有发觉!我竟然一直都没有想到!”他用力锤打自己的额头。

“你冷静——”

“那个位置一定就是任务目的!偏偏在今天,在那里,和暗杀无关的地方……不是为了昂温……老板想要的……老板想要的……是另外的东西!”深津不管不顾地将自己想的全部说出来,很多似是而非的信息终于在他的脑子彼此联系起来,“洛……我知道洛去东风会潜伏这么久就是为了找到某个东西……我一直以为是昂温的祭祖位置,但是现在想想,老板有一千种方式打探到那个破宅子,泽北这边才是——”

“三井!”赤木的声音将三井的注意力拉回通话,赤木显然也听到了深津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像是在犹豫要怎么说,“你——你知道我刚才说的,警察一直没找到的‘关键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是……白山集团,或者说是昂温用来秘密合成海妖之泪的实验室,”赤木语气谨慎,能听出是做了一番思想挣扎才决定开口的,“因为完整配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所以实验室也只有那一座,我们这边……已经有证据表明实验室很可能就在这一带,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因为不想打草惊蛇,警方也一直没能大规模去找……现在警察最多只能以配合调查的名义临时控制昂温,如果能找到实验室,就能找到可以直接逮捕昂温的证据。”

“——还有海妖之泪的配方。”三井喃喃接道,他在看着深津,深津的脸色已经惨白一片。

赤木总算答应了帮忙,三井尽可能详细地将深津所说的位置转达过去,听出赤木在电话对面沉吟了一下,离开手机,和其他人联络着什么,“流川离得最近,樱木过去支援一下,木暮,警察那边就交给你了,顺便留意一个人……”他好像在这样说着。

除了木暮,另外两个名字也是异常耳熟,三井回想了半天,突然瞪大双眼。

“你你你你你们疯了!带学生来这——”

“暑期社会实践!”赤木没好气地说。

惊魂未定的深津已经虚脱似的靠着树坐到地上,而三井完全没有结束通话的意思,他心中的疑问像气泡一样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赤木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到这来,就算宫城联系了他们,他们又哪来的这种本领?三井在组织里呆得久了,对这些当地活跃的组织集团的名字身份脱口而出,但是赤木为什么也说得这样熟练自然?那个遥远的学校里的教导主任和年级督导,天天扎在文件和资料中,堪称学校里行走的人形学生守则,平时规矩得连过马路都乖乖等红绿灯,想象他们带着学生跑来遥远的东南亚掺和地下组织、药物和暗杀,不如想象自己是职业篮球运动员。

“你们——解释解释吧。”想问的事太多,他放弃了一个一个问起。

“哎,说来话长,从头说起吧。两周前——就在你和我们通话报平安的第二天,宫城找到了我们,大概说了你们的事,”赤木嫌弃费口舌似的叹了口气,“说实话,如果他求助的时间不是现在,换成其他时间,那只凭我和木暮,就算想尽办法也没本事插手到泰国来。”

“这我知道。”三井心想你们现在应该也没这个本事才对,但他决定继续听赤木说。

“这件事牵涉人手太多,要活动只能指望警察……而泰国警方那边,虽然早就因为海妖之泪盯上了白山集团,只是一直没证据,集团那边后台又硬……几年下来警察都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所以昂温也从来不把警察放在眼里。”

“那你们是怎么——”

“也许是运气吧,就在两个月前,”赤木哼了一声,“还记得学校开的那个警示讲座么?”

“……通知本市发现新型致幻剂那个?”三井一愣,“海妖之泪——”

“对,就是那个,”赤木说,“就在学校附近,几个昏迷的混混身上检测出了陌生致幻药物,成分检测引起警方高度注意,并且很快得到泰国警方的确认,那确实就是泰国警方一直在关注的海妖之泪。”

“嗯,嗯……是啊。”三井一听就全明白了,就是那天想要打劫宫城的混混,多半是泽北干的,但他决定先不打岔解释,“然后呢?”

“然后这件事其实比表面严重很多。海妖之泪这种东西早就有了传说,但这是日本国内第一次发现真正的药物痕迹……这次发现或许表明这种危险药物已经扩散到东南亚以外的地方,政府非常警觉,因此这件事的追查被提级了,导致泰国那边又有了动作……我们也因此才终于有了机会。”

“什么机会?”

“出手的机会。你们在国外,以学校的名义实在无法干涉,涉及军事和武器实在太敏感,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国际问题,但好在……”他顿了一下,似乎想隔着电话狠狠瞪三井一眼,“……好在我和木暮都有些人脉,就算不能直接插手,至少可以把这件事想办法推到警察面前去,借警察的手解决,也算帮他们解决一桩心头大患。宫城帮了不少忙,我们这两周一直在行动……我和木暮,加上今年破格吸纳的两个挺有天分的新人,我们就从——”

“等一下,什么,什么门路?什么派人,干涉什么?”三井听完解释只觉得越来越糊涂,不仅对这些昔日同窗,连对自己做了两年教练的学校都开始产生怀疑,“学校的名义是什么名义,你们到底是个什么学校?”

“啧,”赤木不耐烦地喷出口气,“普通军事学校!只不过除了上课训练……我们能做的、在做的事还要更多,你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谁让你死活只肯当外聘教练!”他的语气又凶恶起来,“但是我们来这里的对外说法真的是社会实践!回去还要写实践报告!”

隔着手机,三井简直能想象出赤木不耐烦的脸,仿佛久别的校园光景偶然重现,他简直要忍不住露出一点微笑,但又很快变为了苦笑。

“听起来你们这两周比我还充实……只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问题出口,他已经明白了答案。

“……宫城让我们不要联络你,”赤木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一旦被发现,你,他,我们,全都会有危险,而且……”他叹了口气,电话接通后,他似乎总是在叹气。

“——告诉你的话,你会配合么?你会相信我们,真的放弃昂温么?”

“……不会。”三井低声回答,他苦笑着抓了抓头发,最后一次看向那个1200米外的宅院,回想这两周来训练的每一天,原来宫城每天都在想着这些事么,在他们一起在靶场练习、一起冥想、一起玩拼图、一起吃饭乃至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每天,宫城都在想着和他完全不同的事、宫城完美地掩藏着这些心事,不对他解释,甚至来帮完他,都要一声不吭地掉头就走。

“真不爽啊,明明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帮他,到最后又被他安排完了一切,这小孩真是……一直这个样子。把人当傻瓜吗。”

赤木喷出一口气,还想再说几句,那边似乎有了什么动静,对讲机传来联络,他匆匆嘀咕几句,回到手机前:“不说了,你们那边有人过去了,我们也要尽快撤走,这些事也说来话长,见面再细说吧。”

“见面么……”三井忍不住无声苦笑: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们还有几乎再见面么?他都未想到还能和赤木再通这样的电话,好像还是同事似的聊天,说的却是比那些居酒屋的晚上还要真心的话,偏偏却是在遥远异国的同一座山中,像隔着水族馆的玻璃,近在咫尺又遥远。

“下次见面,”赤木肯定地重复一次,“不过木暮可能会把你念叨死……做好心理准备吧,不说了,我们去和流川他们会合了。”

“嗯,”三井听出通话走向尾声,努力把翻上胸口的各种异样感压下去,“不管怎么说,让你们做这么危险的事,谢——”

“少说这种废话!”赤木显然根本不习惯听到这些,听到个开头便打断,“等你回来……回来请客吧。”

“嗯。”

“你那几个中毒的学生已经出院了,你放心。”

“嗯。”

“警察那边也不用担心,你的嫌疑只要配合调查一定可以洗清,学校可以为你担保。”

“嗯。”

“要回来。”

“……嗯。”

“保护好自己。”

“嗯。”

“还有他,三井,保护好你的学生。”

“嗯。”三井的喉咙发酸,他看向已是黑茫茫的一片山下,已经不可能再找到宫城的身影,“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电话挂掉,赤木再次叹了口气。背着枪的木暮站在一边,他在赤木电话讲到一半时来会合了,却没有说一句话,始终在边上静静听着,接过赤木的对讲机,替他部署完剩余的联络。

樱木和流川已经向他们指示的位置赶去,他们两个也准备尽快赶去会合。这两个刚入学一年的年轻学生虽然天资卓越到超过了很多老师和教练,但仍是经验有限的学生,不敢放任他们自由发挥太久。

“那边真的会是实验室么?”赤木问。

“不知道,可能性很大,去确认一下也好。”木暮说,再次确认了一下二人现在的位置和方向,“警察比我们更急,找不到实验室,他们控制昂温不能超过24小时,还有被问责的风险……如果真的找到了,他们可以交差,我们今晚闹出的那些动静也可以从警察视线里脱身……希望我们运气不错。”

“希望吧。”赤木面色凝重地拨开头顶的树枝,“能走到这一步几乎已经全凭运气了。”

也许的确是运气,仿佛一切都已在暗中应对好时机。两个月前,身上遗留有海妖之泪痕迹的混混被在小巷里发现。二十天前,泰国警方一举剿灭了东风会的赌场,在地下的药物仓库中发现了半成品药物和化工原料,并怀疑它与海妖之泪有关。十五天前,宫城在清晨联系到他们,坦白了组织与这场暗杀计划的一切前后,请求他们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挽救三井。十三天前,因为三井报平安的电话而决定相信宫城的他们,为了挽救昔日好友,决心踏入这个水面之下的世界。

他们亦有着自己的昔日关系,想办法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人脉,幸运的是虽然不能以学校名义行动,但即将退休的安西教练——亦是三井的恩师——还是给出了最大限度的帮助,不仅为他们这段时间的离校活动签下社会实践的许可,甚至亲自作保,为他们与警界的熟人搭上了桥,将信息一点一点通过各种途径传递到警方视野中,对东风会的药物和原料进行追查,终于定位到那批原料的真正物流线路与白山集团的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终点正是这个隐蔽的小镇周边。

此刻,距离整个棋盘成型便只差最后一步。

四天前,宫城趁某次外出购物,终于想办法传递来了一件最关键的东西。

一支封存在注射器中的海妖之泪。在昂温的实验室中制造、流出、被组织费劲心思拿到、由深津保管、被泽北偷出、使用后又剩下、送给宫城、传给三井、又回到宫城手中的金色液体,被再次交予他人,第一次不是为了控制或震慑任何人,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真正的药物样本被层层传递到警方手中,迅速完成了成分检测与杂质对比,确认了东风会的确在为海妖之泪提供药物原料,成为了盂兰盆节这天警方决定出动的关键。

整个盂兰盆节当日,佯装维持秩序的警察和混迹在游客中的大量便衣都在对昂温保持着监视,同时一直在试图寻找那个或许就在周边一带的实验室的位置。木暮等人亦已提前抵达这里,开始了他们从未有过的“暑期社会实践”。

他们只有四个人,因此计划经过了反复的讨论,最终安排喜欢单打独斗的流川单走一边,一边和警察同步搜索一边想办法扰乱白山的警戒线,而赤木带着最不稳定的樱木在山下闹事,破坏进山的警戒引来警察,同时引起山中组织支援的注意——组织的埋伏分布亦早就被宫城传递了出去——然后便是想办法让两边的警戒相遇,由赤木找机会毁掉中继天线升级混乱,扩大冲突,给警察进山的理由。而木暮带着枪提前潜伏在山中,一边为三井清除威胁,一边自己作为新的威胁拖延他的射击,直到警察就位,直到宫城按照约定来到三井身边,引导他射出那一枪不致命的子弹,为昂温的“行动”按下最后的开关——昂温也许不畏惧警察,但紧张了一晚上的保镖却必定紧张雇主的命,他们一旦发现有狙击手,会立刻高度紧张要求中断仪式并进入撤离流程,院中突然的熄灯、拔枪和撤离动作进一步令警方警觉,因此当即决定强行突入,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控制昂温。

至此三井的子弹未能染上血,警察对白山集团的调查亦更进一步,成为这场风波的核心。这短短的两周内,无论是木暮、赤木还是追查这件事的每个警察,都已经拼尽了全力,为了尽力触及那第一次有了希望曙光的终点,克服层层阻挠,又经历各个方向的暗算与斗争,一切惊心动魄的暗流在水面之下滚过,至此,由宫城与从日本远渡而来的几人联手推动的棋盘,终于到了计划的位置。

至于接下来昂温究竟能否脱身、白山集团究竟怎样,都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他们为了挽救那个昔日朋友的首要目的已经达成,他们可以在这里悄悄退下,或者再多走一步,找到那个仅存于猜测中的实验室,为这件事钉上最后的刺桩。

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帮助三井或宫城。

赤木和木暮没再交谈,他们向着那个未知的地点走去,走了几步,木暮突然停下,担忧地回头看向来路。他们的来路已经完全淹没在黑暗中,漆黑的山已经吞没了一切,看不到宫城也看不到三井。

“我们真的不能再帮他们什么了吗,”木暮忧心忡忡地凝视着面前的巨大黑暗,“那两个人还在这里……我们还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走吧,我们已经到边界了,”赤木摇头,“再深入下去连学校也会被牵连的。接下来……只能祝他们好运了。”

木暮点头,仍然叹着气,他们继续向前走去。脚下没有光,他们只能借助弱光手电来探路。

远处同样的漆黑的某处,从未被山中的争斗与山下的节日覆盖的阴影之下,深津心急火燎挂念的那个人已经在那里失联了五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