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津第一次见到他时,两个人都还在为各自的首领效命。彼时深津在什么组织,他已经记不清楚,反正是个挺有规模的黑道帮会,深津在那里管账本和高利贷生意,过得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他头脑好,计算快,做事滴水不漏,被勉强提拔到中层,手里的账本就越来越多,翻译过来就是组织最好用的苦力,有时候一忙就要忙到深夜,还要把事情带回家做。被撬窗而入时,深津刚刚放下计算器,仰头揉着自己酸胀的眼睛。

“我是来杀你的。”这是深津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明亮的月光照在来人年轻的脸上,像映照着一株丛林深处的花树,在尸骨之上开着皎洁的大花朵,散发出血味与生机。

深津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揉自己的眼睛,又拿起桌边的眼药水往眼睛里滴,溢出的药水像泪滴一样从脸颊滑过,深津双眼紧闭,因为药水太辣了。

“好吧,”深津保持着滴眼药水时的仰头姿势,“来吧。”

年轻人却没有动手,他有点不满地看着毫无反应的深津,好像猫科动物看着令人扫兴的猎物。

“不对,不对,”他拉下嘴角,“你怎么不反抗。”

“反抗什么,没这个力气咧,”深津原地伸懒腰,“天天加班到半夜,你杀吧,我不想活咧。”

“你明明就能打,我看过资料,”他更不高兴了,“你的枪呢?”

“枪什么枪,”深津回答,“我累,累得想辞职,你要杀就快杀,不然就快走,我要睡觉咧。”

然后他真的躺下了,而那个年轻的杀手竟然真的莫名其妙地走了。深津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杀手,但他知道那人还会再来的。

两天后那人果然又来了,深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加班到天快亮才躺下,戴着眼罩塞着隔音耳塞,准备好好补一下这一周的睡眠不足,他感觉自己才刚睡着,耳塞就被人拔掉了。

有人在他的头顶上说:“我来杀你了。”

深津把被子拉到头顶继续呼呼大睡。

然后被子也被掀掉了,有人在推他,一柄凉凉的东西抵在他的脸颊一侧,那个很不高兴的声音提高嗓门,离他的耳朵更近:“我——来——杀——你——了——”

被子里的深津终于蠕动起来,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摘下眼罩,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面前人和自己脸上的匕首,打了个哈欠,翻个身又想继续睡,这次连枕头也被抽走了。

“你干什么,我才睡了不到三小时!”深津扑出去抢救心爱的、印着蓝色卡通鱼的被子枕头,比面对匕首和杀手的反应还大。那个杀手看起来更生气了。

“你才干什么,我是来杀你的!”他大声说,金属的短刃擦着深津的手飞过,将被子钉在地板上。那是铺了榻榻米的木质地板,竟然被薄薄的匕首完全穿透。

“你赔我被子赔我地板。”深津说。

“那你和我打。”

“没兴趣,要杀就赶紧杀。”深津还是那句回答,见这位杀手的确没有赔偿自己损失的意思,只得摊开手,一边挠着脖子一边走向洗手间,过了一会,洗手间里传来水流和刷牙的声音。

留下杀手站在榻榻米中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怎么样才肯和我打!”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深津叼着牙刷探出头反问。

杀手一愣:“因为你——你抢了别人的生意,主人说杀了你就能——就能让你们——”他丝毫不关心这个,因而也并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有样学样地背诵,结果也完全没有背下来。深津心里觉得好笑,仰头漱口,把嘴里的牙膏沫吐掉。

“这破工作,真是不想干咧!加班到半夜,还要被人杀,不光要杀,还要我费力气对打。”深津把漱口杯和牙刷都抛进洗手池,“我受不了了,不活咧,我要辞职!”

“那我——”

“你快点杀吧,”深津继续面无表情地路过,“等我辞职,你就杀不了啦!让一下,挡住冰箱了。”

愣愣的杀手让开,看着深津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吃煎蛋吗?”

杀手愣愣地看着他,仿佛看到冰箱开口说话。

“吃。”他说。

结果杀手还是没杀深津。

深津不知道为什么,看来杀手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还是天天往深津那里跑,有时候破窗而入,有时候钻通风管道,有时候撬门进来,有时候翻越阳台。深津大部分时间都在对着电脑和各种各样的账目头疼,其他时间亦无视他的存在,或者根本没有把这不速之客当外人,想洗澡就去洗澡,想睡觉就躺下睡觉。匕首刺穿他的账目本,他就面无表情地再掏出一本备份,戳烂他的枕头,他就干脆枕着手臂睡。他也逐渐习惯了有人三番五次的突然造访,有一次杀手闯入的时候深津正在煮泡面当加班宵夜,抬头看到他,便又多煮了一包。

“你泡面爱吃什么口味?”深津围着与被子同花色的蓝色鱼围裙,像个大厨似的对着汤汁沸腾的小锅。

“不知道。”杀手呆呆地回答,他在深津面前这样越来越多露出这样呆滞的表情,他明明拿着匕首站在深津身后,但在这个场景下反而像个切菜的帮工,“不对不对,你快点吃,吃完和我打!”

“怎么回事,没吃过泡面?”深津直接无视他的后半句话,“那你平时爱吃什么咧?”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是哪来的少爷,有管家包你一日三餐么?”深津摇头。

“主人给什么就吃什么。”他说,他嗅到锅里飘出的辣豚骨味,好奇心终于短暂地从深津转向了锅里的泡面。

“竟然叫主人……什么恶趣味,”他向锅里洒入葱花,将煮好的泡面倒进两个碗里,“他给你多少钱要我的命?”

“钱?”他茫然反问,“为什么?”

“没有钱还要你为他做事?”深津摇摇晃晃地端着两碗面在桌前坐下,把一碗推向他,“你也该辞职咧。”

“什么是辞职?”

“就是不干了,自由咧,再也没人能命令你咧,”深津开始自顾自吃面,“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就去哪。”

“我没有什么想吃的,”年轻的杀手夹了一筷子面,被烫得吐出舌头,“跟着主人可以杀人,杀人就很好玩。”

“这可不是人类的活法啊……”

“那是什么?”

“没什么,算咧,”深津转变话题,“那,你叫什么?”

轮到杀手瞪大双眼。

“原来你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咧,”深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什么明星吗?”

“我是9号!”

“这算什么名字,”深津说,“我是问你的大名咧,你的名字是什么?”

杀手眨眨眼,看起来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但他显然有自己的名字,能有机会对别人念出那个久违的发音,他看起来挺高兴。

“我叫泽北荣治!”他高兴地回答。

“这才像个名字咧。”深津说,“吃面吧。”

野生的妖怪向人类献上了自己的名字,一扇门被打开了。

深津当然听说过传说中的“9号”,在这里混黑道的没听过这个名字才怪,这个笑容天真无邪的年轻杀手在这里的地下世界几乎是死神一样的存在,他有无与伦比的天赋,又像人形兵器一般被训练长大,却只被教授了战斗的能力,未学习多少人类社会的规则,因而像原始的野兽一般活着,速度快如鬼魅,杀人亦如野兽般血腥。他从不听任何求饶,对方越是恐惧挣扎,他就越是快乐,似乎随心所欲的残忍和刺激就是他的娱乐方式。深津在泽北第一次来时就认出了他的脸,多么英俊饱满的脸,纯净得像从未沾上过血,笑容中却是期待血色的残忍,但比起泽北如孩子般的纯真杀气,他先注意到的竟然是他闪闪发亮的好奇眼睛。

明明还是个小孩啊,他在那一刹那想,死神会是这样年轻美丽的生物吗。

死在这样的美丽死神手里,说不定也是不错的事吧。

而泽北不肯就这么杀他,两个人竟然莫名其妙地熟悉起来。深津习惯了多买一份晚饭,习惯了晚上留门和不锁窗户,好让泽北不要再撬坏他新换的锁,或者又把碎玻璃泼得满地都是,而泽北也学会了在踩上榻榻米之前先脱鞋,学会了饭前洗手,学会了很多种不同的泡面味道,还学会了不要再把匕首插在被子上。

有一天泽北蹭完了深津从便利店拎回的便当,再次向深津寻求决斗未果,坐在榻榻米上,用匕首在空气中划来划去,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心事。

“今天是我任务的最后期限啦。”他嘟嘟囔囔地说。

“那你杀嘛,”深津只是随便吃了两口,便继续对着无穷无尽的帮会账目奋力战斗,“你快点杀吧,帮我解脱,不然我真的要辞职啦。”

泽北的头却垂了下去。

“杀你一点也不好玩。”他说,“没劲透了。”

“是咧,”深津嘴上敷衍,“那你明天还来么?明天要不要吃寿司?”

“那是什么,我没吃过。”泽北垂头丧气地站起来,“我要走了。”

他真的开门走出去了,甚至记得把门关好。

深津原本以为这段莫名其妙的缘分就到这里结束,他继续在那个不大不小的帮派里做不高不低的上班族,与债务、账目与算不完的数字搏斗。晚上他照例从便利店买了便当提回家,还没有开门,就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深津立刻警觉起来,将藏在雨伞中的枪拿在手里,小心地推门而入,发现家里仿佛被血泼过般一片狼藉,榻榻米上横着三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从头到脚溅满了血的泽北站在狼藉中央,站得勉勉强强,捂着腰上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擦擦糊住眼睛的血,才认出进来的是深津,竟然露出笑容。

“晚上好,我辞职了!”他举起血肉模糊的胳膊兴高采烈地宣布。

“这些人是谁?”深津环顾一地尸体。

“来杀你的,因为我没完成任务,就换成其他人了,”泽北说,他伤得很重,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一下,但他的语气仍然轻快得意,“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打不过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深津的目光从泽北腰上的伤挪到脸上。

“我还没吃寿司呢。”泽北认真地说。

“那你的老……你的主人呢?”

“他很生气,我没完成任务,他也不让我辞职,还叫人抓我,”泽北扶着腰摇头晃脑,“现在他也死了,没人能命令我了,这样就算辞职了,对不对?”

他眼巴巴地看向深津手里的塑料袋。

“我想吃寿司,我可以吃寿司吗?”

深津看着他说不出话。面前的人真的还是个年轻男孩,对地下世界的规则和秩序一无所知,亦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会惹上多大麻烦的事,他原来的主人连这些也没教给过他,大概以为这样就能将这个孩子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却没想到泽北连这些事也不在乎。他好像不知道痛苦,也不懂残忍,如果深津不教他,他大约也不觉得一直做别人驯养的杀手有什么不好,就算不被当人,也开开心心,辞职这种社畜味太重的话,本来也不应该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但是深津现在把这些教给他,却又不教彻底,现在血迹斑斑的孩子站在他面前,却还以为自己刚刚结束了一场不错的游戏。

深津给泽北止血,带他去治疗,又将泽北藏好,通知手下尽快上门善后。他把泽北安置在自己家里养伤避风头,泽北竟然乖乖听话。

但是等泽北伤养好以后又该去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传说中的“9号”杀了主人逃掉的事很快会传开,如果有人发现那个人人都觊觎又恨得牙根痒痒的9号正躲在他家,最危险的就是他自己。

要在自己被牵连以前摆脱他么?他不知道,这个“麻烦”正穿着他的睡衣,坐在他的懒人沙发上打电视游戏,他一条胳膊还裹满绷带,所以只能用一只手握手柄,游戏画面上也是血肉模糊,这人在游戏里砍人像现实一样灵敏自如,令人生畏。

“养好伤就走吧,”深津说,“一直住在我家也不是个办法。”

“为什么?”泽北问,他仿佛真心感到困惑,深津不禁觉得一阵头疼。

“因为我一个人的薪水养活两个人太难咧。”

“那我帮你做事,我帮你赚钱!”泽北兴致勃勃地建议。

“你会赚什么钱,”深津翻个白眼,“你什么也不会做,我的工作也不需要打架杀人……我雇佣不了你咧。”

“那我应该去哪?”泽北还在困惑地看他。

“想去哪就去哪,你现在自由咧。”深津说。

但是还没等那天到来,“9号”藏在深津家的消息就传到了深津的上司耳中。后来回想起来,大约应当是手下告密,或者组长从未完全信赖过这个管账本的部下,因此深津的家早就在他们的监控里。总之组长突然亲自上门,来带的人站满了深津的客厅,组长豪爽地推出厚厚的钞票,说奖励他的重要贡献,要给他晋升,让他管理更多的帮会生意,而9号就由帮会接收,好好驯养调教一下,以后就是帮会的新秘密武器。

“有了他,我们也可以扫平□□和□□□,称霸关东也指日可待!哈哈哈!”

组长说了哪些帮会的名字,他都已不记得,无非是这样那样的组织,彼此没有什么区别,都做着差不多的生意,半夜大概也有差不多的苦力像深津一样加班,深津加入哪一方也都无非是管理不同的账本,而哪一方得到泽北也大约都会发出一样的得意笑声。

组长笑容满面,深津还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笑过,不过他能亲眼见组长的机会也不多,厚厚的日元堆在眼前,他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这下也不用辞职了,家里的麻烦也摆脱了,帮会真的称霸了关东,他也能跟着吃香喝辣,一条顺风顺水的上行电梯正在迎接他,只等他随便把哪只脚踏上去。

要踏上去么?

深津也没给自己想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不过是一个满脑子只有杀人的小孩,什么也不懂,亦没有忠心的概念,说不定几句话就能哄骗到这边来,以后当组长的人形武器,也还是高高兴兴地指哪打哪,到处取人性命。

小孩而已。

“我不给。”他说。

组长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消失,或者周围的人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不给什么?

“9号,我不给。”他又说了一遍,后退两步,“我要辞职。”他已经退到了墙边,突然重重的一拳砸在书架上。

“泽北,跑!”他大喊,拔出了藏在书柜后面的枪。书架后就是他房间的暗门,门一直锁着,他的账本和工作通常都在暗门里进行,最近那里多支了一张床,组长来的时候泽北正趴在床上看漫画,房间的窗户开着,按泽北的速度逃走只需要一瞬间。

深津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疯子才会做这种决定吧,天堂有路偏不走,却因为心里瞬间的闪动而一脚踹开了地狱的大门。深津的身手确实不错,在泽北以前,他面对其他组织派来的杀手也从来没有吃亏过,但他怎么可能打得赢组长带来的所有人呢,七八个人将他团团围住,而他牢牢地守着那扇紧锁的卧室门,他大约杀掉了三个人,然后中了两刀,又被被一枪射穿了肩膀,才终于被完全按倒。深津的视野一片血红,鼻腔和肺里都是血腥味,但他争取的时间已经够泽北跑出很远。泽北总是很听话,而且他的速度那么快,快得像在这里临时落脚的游隼,谁也休想抓到他。

深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出这些事,为什么为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年轻杀手赔上自己的命,但他就是想这么做,那个死神一样的孩子说起自己的名字时那么高兴,深津就是想让他能一直留着自己的名字。

好吧,就到这里咧,他想,这都是自找的。他意识模糊下去,最后仿佛看到书架突然轰然倒下,一只张开翅膀的红色大鸟飞过头顶。

他不知过了多久才醒来,他对自己竟然还能醒来感到非常意外,他发现身边蹲着那只红色的鸟,不对,是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血的泽北蹲在他的身边,眼睛红得像身上的血。

“……你哭咧。”深津实在不知从哪问起,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

“我以为你死啦。”泽北哭丧着脸说,他的眼泪真的滚了出来。大颗大颗地落到深津脸上和身上,深津甚至不能擦,他连挪动胳膊都做不到,他被绷带团团包得像个木乃伊。深津看着一边擦眼泪一边吸鼻涕的泽北,心里渐渐地冒出火气。

“你回来干嘛,我不是让你跑吗!”要是他的胳膊能动,他现在早就一巴掌扇到泽北的头顶。

“可是你会死啊。”泽北哭哭啼啼地说,他浑身的伤比深津还吓人,眼泪将他满脸的血冲出两道清亮的痕迹,“我不想让你死。”

“……为什么?其实就算我死了,还是会有人会给你寿司吃的,”深津说,“会有很多人争相恐后地请你吃最高档的寿司,只要你为他们做事。”

“可是我不想让你死……”

“你回来也会死!你差点也死了!”木乃伊一样的深津气得咬牙,“不许再这样了!”

“可是……”

“没有可是。”深津说,“别再哭咧!”

泽北抽噎一声擦掉了眼泪,脸上的痕迹更滑稽了。

“好了,现在我没死了,”深津面无表情地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泽北瞪大眼睛看他。

“我不知道。”泽北蹲坐在地上像一只犯了错的狗。

深津看了泽北一会,突然放松身体,看向头顶上方,叹了口气。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一带我也混不下去咧,”深津慢慢地说,“反正我也不想再给别人打工咧,反正我有本身,我要自己干……只是我这里不再安全,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让你藏在家里咧,你懂我意思吗?”

泽北的头垂得更低了。

“所以如果你还想跟着我,就不能再像今天一样,你要听我的话。”深津继续说。

泽北终于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我可以跟着你吗?我——”他牵动到了身上的伤口,嘶了一声眼睛又红了,“可是我只会打架和杀人,别的什么也不会。”

“没关系,只会这些就够了,”深津终于露出他认识泽北以后的第一个微笑,“你要活着,一直在我身边,当我最好用的武器,我们就天下无敌。”

之后一晃就是两年。

深津真的开始自己干起来,而且竟然真的在黑道林立的日本啃出了一点自己的势力和地盘。他仿佛就是为了黑道而生的,他有头脑,有野心,亦有着操纵人心的能力,而泽北则仿佛在这两年中迅速长大,却仍一直跟着他,如最初的约定一般扮演深津身边最锋利的武器。他们两个永远同出同入,深津出门上车,泽北便抢先钻进驾驶席;深津谈生意,泽北便穿着从头到脚的黑色西装沉默站在他背后,仿佛贴身的保镖与秘书;深津谈判破裂,泽北便将外套一掀露出夸张鲜艳的衬里,拔出紧贴后背插在腰带上的SPAS-12多功能霰弹枪,只待深津淡淡一声令下便将大颗粒的铅制鹿弹灌进每个人的身体,通常他拔出枪后其他人就腿软了:谁谈判会带霰弹枪来?将那么长的枪管贴身藏在自己身上,真是疯子!

他们失败落跑的时候多,成功的时候也多,因为只有他们两个,因此各种活计也不得不亲力亲为,深津调查和制定计划,泽北来当最出色的执行者。有时候的任务比过去都要更艰难、更危险,但泽北从来没有害怕过,因为深津的计划从来周到缜密,为他安排好了一切应对和退路,而深津也永远会在退路的地方等他,为他做接应。警报声刺破黑暗,爆炸的火光映红天空,狼狈不堪却笑嘻嘻的泽北踹开排气窗从二楼凌空跃下,深津在窗下的阴影里等他,周围躺着被深津顺手干掉的巡逻保安。

“到手了!深前辈可以在家等我嘛!”泽北已经跳上车,还在尽兴地嘿嘿大笑,这个称呼是他自己决定改口的,有一天他们吃拉面时遇到一帮放学的高中生,泽北听着男生们的聊天,眼珠一转说我以后也叫深前辈吧!深津说我算你什么前辈。泽北说辞职的前辈啊!

“这么精彩的现场当然要近距离观赏咧。”深津打开车窗吐出一口烟,用湿巾擦了擦泽北的脸。

再后来他们越发做出起色,有了自己的事务所,还有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伴,那些人性格各异却各自身怀绝技,奇异地在深津的领导下融洽在一起,小小的据点里竟然热闹起来。事情可以分工给不同的人做,有人开始称深津为“组长”,会有人在这里出入,有人在这里聊天,有人把这里当家一样直接在沙发上睡觉过夜,如果赚了钱,他们就一起叫最贵的寿司外卖,却配以便宜的便利店罐装啤酒,碰着杯吹着牛,嘻嘻哈哈地一起聊天。泽北也会大呼小叫地加入其中,一下哈哈大笑,一下又因为讲错了话被同伴以关节技压制,呜呜哇哇地惨叫告状。

如果这是一个为讲述而创作出来的、关于邂逅的短故事,或许应该停在此处,正是最精彩的结局。但时间却偏偏不肯暂停,好景也不会总是持续,终于因为他们如同化学反应般互相强化下的锋芒太惹人注意,这个尚未完全稳住脚的小组织渐渐成为了很多人的眼中钉。溃败来得如此之快,像台风过境,连地基都未打好的小根据地瞬间便失去了踪影。帮派的车被装了小型炸弹,事务所被一把不知从哪来的火烧得干干净净然后被查封,深津的住处被人架着大口径武器踹开了门。还好深津嗅觉敏锐地躲过一劫,但合作伙伴要么被害,要么被迫中断合作,同伴们也被盯上,不得不各自想办法藏身保命,一切就这样突然散了。

深津带着泽北如逃亡一般东躲西藏了很多天,黑道与警察都在追查他,泽北就是昔日“9号”的事已经再次传遍地下世界,他们两个成为了众矢之的。他们不断躲藏,不断被再次发现,最后他们在同伴的掩护下逃往港口,同伴给深津留下准备好的假身份和一张银行卡,叹着气说不要留在日本了,走吧!躲到国外去。

深津看着银行卡说不出话,他的手上都是泽北的血,泽北受了伤,这个人在刚刚的追逐战中为了阻止对方向深津放冷枪,竟然开着车用驾驶席向对方撞去,真是个疯子。

接下来就是漂洋过海,追杀亦紧随而至,再然后便是老板,老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我为你做事,我可以做很多事,什么事都可以,”深津跪坐在地上,一半因为恳求,一半因为他已经筋疲力尽,泽北在他怀里双眼紧闭,伤口包扎得潦草,感染加水土不服让他已经陷入昏迷,“只要你,庇护我们的安全,我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便只剩下了组织的深津。

他果真为老板尽心尽力,他的头脑与才干马上得到老板赏识,被一再提拔,渐渐得到重用,可以经手很多组织的核心生意与机密。没有人能猜透他在想什么,除了事务需要,他亦不与组织的任何人多说半句话,他成了组织里人人畏惧三分的老板心腹,总部中他的独立办公室仅次于老板,老板不在时他的命令就等同于老板。他出入有专门的警卫,几句话就可以调动别人的生死,他再也没有回过日本,而泽北仍然一直陪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