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北在走廊里飞奔,他刚刚甩开两个追兵,脚上的血在大理石地面上打着滑,走廊的白炽灯已经全部熄灭,只有红色的警戒灯还在持续地闪着,将整个走廊染成暗红色,掩盖住他身上和地上的血。

“检测到入侵,正在关闭出口,请尽快排除……”

“请尽快排除……”

走廊尽头的门正在落下卷帘,这条路也要被封锁了,他脚下加速,矮身贴地扑出,总算勉强挤出去,门几乎擦着他的肩膀和腿合上,他的腿扭了一下,但是不要紧,他继续狂奔起来。

5小时前

泽北被老板安排的人悄悄送到了这里,这一带看起来曾经试图开发过又很快撤退,山中间或分布着早已经废弃失修的疗养院、停车场和未完工的度假别墅,道路亦无人维护,早已被茂密的山中植物完全占领。泽北按照老板的给出的位置,很快找到了坐落其中的一家废弃疗养院。

他的目标就在这里,泽北动身前两天才拿到详细的任务,那天他佯装不舒服留在总部的房间里休息,实则去见了老板,拿到了这次任务的全部计划和需要的一切东西。泽北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只盼望尽快完成这个任务,好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去。

泽北穿着紧身的行动衣与战术靴,敏捷得像只猫一般翻过疗养院的围墙,无声无息地落地。疗养院的广场上已经杂草丛生,中央的喷泉水池早已干涸,水池边生长着大丛美人蕉,马赛克瓷砖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这里安静得像个与世隔绝的地带,但是若仔细看去,会发现几个建筑入口的监控仍在运转,红灯像废墟中的幽灵一般闪烁着。

这里仍在被人使用,若留心观察,会发现其中一栋水疗馆灰蒙蒙的窗户后面,不时晃出警戒的人影。若是往常,这里的警戒人手应当比今天还要多出五倍,但是今天大部分的安保都被调动到了那个山中的祖宅里保护他们的老大,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出现了罕见的松懈,也正是他潜入这里的机会。

水疗馆大门紧闭,三个摄像头从不同角度盯着那里,泽北避开了监控与水疗馆窗户能看到的地方,他翻墙进来的位置是餐厅背后,这栋餐厅是紧挨着水疗馆的独立建筑,两个入口锁着厚厚的卷帘门。餐厅背后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丢着几个巨大的垃圾桶,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他在草丛中穿行到餐厅一扇半开的窗户前,用小镜子确认里面无人。

他活动了一下关节和手,想要翻入窗户,但伸出手时突然停了一下,从领口里拉出一条银色的细链,上面挂着一个怪模怪样的白金坠子。送他这个坠子的人曾对他说,这个形状是心脏咧。

坠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暖,他用指甲撬开“心脏”边缘的细缝,于是心脏便像窗户一般展开了——中间贴着一块小小的芯片,亦是深津同吊坠一起送给他的。这个芯片在那个人的手表里也有一片,深津把吊坠挂在他的脖子上以后说,永远不许摘下来,这样我可以随时找到你,你也可以随时找到我。而他嘿嘿笑着一直点头……只要他愿意,也可以随时在手机看到那个人的位置。只不过他的手机已经按照老板的指示留在了家里。

他疏忽了,应该把这个也和手机一起放在家里的,只是这个坠子跟了他太久,他在收到它以后就从未摘下来过,就这样忘记了它的存在,几乎以为那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希望深前辈没有发现,希望一切还来得及,希望他可以在深前辈之前赶回家里。他在心里这样祈祷着,将芯片摘下来。

这是第一次,他要主动切断与那个人的联系。

他将芯片用力捏碎,再次确认了一下动静,无声地翻入窗内。

“检测到入侵,正在关闭出口,请尽快排除……”

实验室里已经空无一人,警报还在响,冰冷的机械女声回荡在实验室里,交错成一片模糊的轰鸣。泽北撞在气闸室的金属门上,两个方向的门都关得死死的,红灯在闪烁,这里也被封锁了,他气恼地踹了门一脚,另一个方向传来脚步声。几个保安从合成室的方向冲过来拔枪射击,他立刻闪入转角躲避,实验台上的玻璃器皿被打得粉碎,他在通风橱后弯腰走了几步,突然飞身跳出。这里也只剩红色的警戒灯在闪,一明一暗之间,他的身影如血红的鬼魅般凌厉,保安们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人已经捂着喷血的颈动脉倒下去,泽北出现在另个人背后抬枪射击,一边借用手枪的后坐力,拧断了手中人的脖子,很快地上便只剩几具新鲜的尸体。

泽北这才喘了口气,他的左手在滴血,也许是刚刚被子弹擦到了,他在撤出的一路上已经受了不少伤,但这都不碍事,他环视着这间刚刚来过的实验室,找到潜入进来时的记好入口,但只摸到纹丝不动的大门。

这一处出口也被封锁了,他刚刚的来路都出不去了,他定定神,再次换了个方向狂奔起来。

3小时前

他缩在储藏室高高的药品柜后面,从柜子之间的缝隙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储藏室外面有两个保安在打转,而他要找的东西需要穿过外面的整一片区域到更深处去,泽北看了看手表,与预计抵达这里的时间差不多。

他是从餐厅一路绕过来的,因为水疗馆的所有入口都被层层监视,所以他从餐厅上到楼顶,餐厅有四层楼高,水疗馆则有三层,两个楼顶的边缘水平距离至少三米,但他助跑几步,面不改色地一跃而过。

落地的时候他就势一滚,消掉了大部分声音,这亦是任务为他安排的潜入路线,微型耳麦就塞在他的耳朵里,每当他前进一段时,耳麦对面的联络人就会为他发来更具体的指示。

“进入水疗馆后走东侧小楼梯二楼。”

“刷给你准备的白色门禁卡。”

“避开巡逻走管道井去地下。”

正如联络人所说,水疗馆上层的人很少,因为核心设施都在地下,他按照耳麦中的指示避开巡逻,刷开门禁,解决了几个保安,从管道井一路深入到地下,亦终于接近了他要的目的地。

这里看起来已经毫无水疗馆的废弃痕迹,大约有人对地下进行了彻底改建。他的脚踩在雪白的地砖上,空气中潮湿而腐朽的灰尘味也消失了,变为了消毒水与酒精的淡淡味道。他从更衣室潜入,穿过消毒室,似乎穿过了一个陌生世界的分界线,周遭在此之后变为了完全陌生的光景。这里俨然是一个正在运转的药物实验室,空间被玻璃墙分隔成一格一格的小房间,白炽灯在头顶将一切映照成一览无余的白色。泽北躲在清洁车下方的空档里,离他最近的房间门上写着“分析室”,各种陌生仪器和电脑塞满了房间,几个身着白衣的研究员打扮的人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安静的空气里只能听仪器的嗡鸣声。

他终于来到了这个层层隐藏于地下的秘密实验室。按照计划,他要想办法穿过整个实验区,他要拿的东西就在最深处。

有保安向这个方向拐过来,这时一个研究员站起身去操作仪器,泽北趁他挪动椅子发出声音时迅速转移位置,从虚掩的门溜进原料储藏室中。

他从没去过任何实验室,过去的任务也不需要他进入这种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让他不太舒服,安静到压抑,这个任务本身也是。泽北忍住直接从背后偷袭研究员的冲动,等着门口两个保安尽快离开——在他看来,最好的潜入方式就是把所有人都杀掉,只要发现他的人都死了,就是没有人发现他。但是任务联络人反复叮嘱他,这个实验室是顶级安保,一旦被发现就会马上任务失败,绝不可在这里闹出动静。

“笨蛋才会特意给自己招来没必要的危险咧。”脑子里无端出现了深津揶揄的声音。

该死,这时候怎么偏偏想起深前辈的话,他最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起深津,想到深津便会再次在心里提醒他,接下这个任务的他已经违抗了深津的话。

深前辈不会知道,他想,只要他尽快完成,尽快回去,深津一定不会发现。但想到深津总算让他的心静了一点,按捺下躁动的性子。终于,保安一左一右离开,研究员再次去操作仪器,泽北无声钻出。

他没忘记自己接下这个任务的目的,老板答应过他,只要完成这个任务,就可以不再追究深津的过错,这件事只能由他来做,因为明明都是他犯下的过错……不仅是因为三井与宫城的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泽北的错。

泽北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他觉得深津在这里呆得一直都不开心。

虽然他没有任何证据,因为深津始终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泽北敏锐如动物的第六感总能感觉到深津的心情起伏,从他第一次见到深津时就是。他在去杀深津前便悄悄打量过他,在泽北之前派去杀深津的三个杀手都死了,泽北见到深津从对方的喉咙里拔出刀的样子,如此阴森又漂亮,像降临的恶魔一般在地面投下红色的阴影,血溅到他的脸上,他的面色没有一丝改变,而且情绪竟然也没有一丝波动。所以泽北一直期待深津和自己的交手,期待如此平静的人究竟会不会因为自己而出现波动。

但他真的为了杀深津而来时,却发现面前的人仍然没有丝毫杀气,表情淡泊得像风也吹不开的厚厚积雪或冬湖,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却好像莫名升起了几分愉快。

怎么是这个方向的波动?他莫名其妙就失去了干劲。但这种波动又让他挺高兴,像什么天外的生物降落到森林,引出了动物忐忑的好奇心,他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越来越近。后来他们一起生活,深津有时捉弄他,有时骂他,有时嫌他聒噪而假装听不见,虽然这人的表情很少出现大变化,但是他能感觉到,深津大部分时间心情都不错,就算是生气也很快就好。

但是到了这边,这南方的异域国度不像他们的家乡那样冬天会覆盖寒冷的厚雪,而深津的“心情不错”也像雪一样消失了。虽然他备受老板重用,他仍然和之前一样对待泽北,但是泽北能感觉到,在这里的深津像是一直被什么重物压在心上,他不开心。

泽北心想,如果他能再好用一点,或许他们就不需要逃亡,他会把来追杀他们的人全部杀死;如果他能再好用一点,就不会在逃亡时受伤,使深津不得不投入老板麾下;如果他能再好用一点,深津就不用再这样压抑自己;如果他能再好用一点……他才真的可以兑现那句“一直在我身边,当我最好用的武器”。

因为他不够好用,所以到了这边以后深津不再把任何刺激的任务交给他做,也许深津已经不再相信他是最好用的武器了。

但他明明可以做到很多,他可以为深津免下老板的责罚……所以今晚的任务他不可以失败。

他再次消失在阴影里。

“进入三级应急程序,所有入口已关闭,请立即撤离……”

“请立即撤离……”

警报声越来越大,间断明暗的红色警报灯也变成了高速的频闪,仿佛炸弹即将引爆前的警告。泽北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他心慌得厉害,他所能找到的通往出口的每一扇门都已经牢牢关闭,通往管道井的路也关闭了,整个地下层没有可以容一人进出的窗户通往室外,他还能去哪?整个实验室里已经没有其他动静,也许其他人都撤离了,又也许他们都被无头苍蝇般的泽北杀死了。泽北不知道身上的血到底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浑身都痛,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伤,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致命伤,只能跌跌撞撞地走。这个迷宫一样的实验室似乎正在被门切割得越来越小,他无路可走了,最后只得又走回了那间狭窄的清洗室。墙上被格栅挡住的排气扇一动不动,格栅与扇叶之间切割出一条狭窄的夜空。

通风管在呼呼地嗡鸣,泽北绝望地试图摇晃格栅,但被牢牢嵌入水泥中的钢筋条纹丝不动。

“有人吗!有人吗!”他对着格栅外大吼,没有动静。

“有人吗!”他的声音嘶哑,但不管耳麦中还是格栅外,都没有任何回应。

30分钟前

泽北拿到了资料。

悄悄通过实验区虽然如履薄冰,但他还是成功做到了。一路上的确如老板所说,只有顶级的身手才能做到,虽然盂兰盆节已经征用了不少这里的安保,但仍然戒备森严,许多反应与判断要在几秒内迅速做出,迟疑一刹都会让他瞬间暴露。他的速度与直觉一直在帮他,总在几乎被发现的前一秒惊险回避,而且老板为他制定的计划着实足够清晰,将行动按时间拆分到每一步,他相当漂亮地执行完了全程。他有这个经验,过去在日本时他就是这样与深津配合的,他们二人靠本事讨生活的时候,深津制定计划,他来做执行者,深津在场外联络,他深入虎穴,然后他得手撤退,深津在外面望风接应,车子永远停在不远处,两个人一起上车逃跑,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留下他开心的口哨。

这次的任务流程也几乎如此。虽然联络与制定计划的人不是深津,但老板的人还是非常专业周全,泽北终于抵达了整个地下实验室的最深处。这里果然如计划所说是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有几个保安在外围值守,被泽北轻松干掉,并从保安身上搜出了钥匙。凭借钥匙加上提前为他准备好的权限卡,他终于进入了档案室,整齐排列的铁皮档案柜出现在眼前,上锁的柜子中码放着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与档案袋,以日期与编号首字母归档在一起。墙角摆着两台主机,同样被锁起来。这种程度的机械锁难不住他,泽北没花什么功夫就将锁撬开,将随身带来的硬盘插入主机后方的插槽中,硬盘中的程序自动启动,LED灯伴随着嗡嗡声急促闪烁起来。泽北手不敢停,将档案柜的门全部打开,按照耳麦中的指示抽出指定编号与日期的几个档案袋,在厚厚的日志记录中拿走最近半年的一本,还有几份不同日期的分析报告——上面眼花缭乱地写满了英文和数字,以及形状奇怪的分子结构式,泽北一个字都看不懂,他只是执行要求,将这些内容全部塞进提前准备好的防水文件袋中——还好并不算很厚,带在身上也不会影响他撤离。这时硬盘的LED灯转绿,他将硬盘拔下,同样放进了文件袋里。

“样本室。时间不多了,动作快!”耳麦中的声音继续指示。

样本室就在档案室隔壁,里面温度很低,白炽灯下灰白色冰箱沉默不语,泽北打开冰箱门,冷气迎面吹来,贴着不同标签的透明小口螺纹瓶排列眼前,闪烁的金色液体像魔鬼的注视一般刺痛了他的眼睛。

所有的样本全部是海妖之泪!

泽北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进入的究竟是什么实验室,这里究竟为何戒备森严,而自己此行偷到的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终于感到了几分兴奋,嘴角露出笑意来——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或许让整个地下世界都为之疯狂的宝藏,现在被他拿在了手里,什么顶级安保,不过如此,他真的做到了无人能做到的事。

他按指示取下最近的两支,以保鲜膜裹好带在身上,然后便离开了样本室。离开样本室时他听到了一阵微弱但穿透力很强的蜂鸣——从档案室传来的,档案室中的红色警报灯不知什么时候响了起来。

为什么警报会响?他刚刚做的一切都是正常流程,开门用钥匙,进出走大门,甚至记得随手关门,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但没有时间细想这个,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靠近,既然任务目标已经全部到手,那么接下来的事应该就没有那么困难了。他沿着走廊飞奔起来。

“泽北啊,做事冒冒失失的,当不成小偷咧。”

“偷东西,光靠快和凶可没什么用,要动脑咧……”

“别动,看到这个计时器了吗,检测到开门超过额定时间就会报警咧。那里面的是重力感应的,重量发生变化就会启动……没见过吧,别乱动,你要学的还多咧。”

“别想这个咧,咱们的事业也不需要靠偷来做……这样吧,你今晚去把河田的内裤偷来,这可比所有任务都要难咧……”

也许是肾上腺素飙升太快,偏偏深津的声音不断出现在脑子里,为什么现在偏偏想起这些!深津偶尔和他念叨的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听进去过,因为只要按照深津的指示就总是能成功,什么复杂的机关什么装置,深津总会有办法对付它们……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泽北猛地拐过一个弯,警报声让他有些分神,差点迎面和一个保安撞在一起,但泽北的手更快,他一手捂住保安的嘴,闪电般送出匕首,保安贴着墙滑到地上,血还在喷涌出,但泽北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

“去D区-12清洗室,从排气扇接头!”耳麦中的声音盖过了警报。

他按照记忆的方向奔向东北角,沿途遇到两个闻声出来查看的研究员,同样被他顺手干掉。不知是不是错觉,警报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大了,连他所在的走廊的警报灯也闪动起来。但清洗室就在眼前,他一头撞进去,随手将门锁死,房间尽头的墙上有一个小小的排气扇,但并没有在转动,看来被人提前破坏过了,透过排气扇叶外的缝隙和格栅可以看到室外的地面,和一双眼睛——有人在那里等他。

“东西呢?”接头的人趴在地上,尽可能地将脸凑近一方狭小的空间,泽北抓着格栅半攀上墙,按照约定将文件袋和样品塞了出去,这条缝隙虽小,但足以传递文件。

接头人简单确认了一下内容物,点了点头。

“收到。”

“触发警报了,你小心不要被——”泽北的话还没说完,清洗室的灯突然关闭,房间陷入黑暗,而接头人已经迅速起身离开,没再说半句话,飞快地消失在泽北的视野里

室外的光线已经非常暗淡,泽北松开手跳回地面,准备尽快离开这里。他打开清洗室的门,重新回到走廊,然后他便发觉不只是清洗室,整个实验室的灯都被熄灭了,警报声比刚刚更大、更加尖利,整条走廊上都闪动着不祥的红色。他听到混乱的脚步声,却不是向他的方向跑来,而是远离而去了,他无端地不安起来。

“检测到入侵,正在关闭出口,请尽快排除……”

机械的女声在走廊中回荡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广播?他下意识狂奔起来,他记得出口在西侧,路上应该还有保安,但是既然动静已经闹大,他便不在乎闹得更大了,反正东西已经交出,接下来就算一路杀出去,也不会影响结果。但实验室似乎在被迅速清空,他穿过几排无人的操作台,刚刚还有人进出的实验室几乎已经空无一人,再穿过两道门就是他刚刚藏身的储藏室了,但是有什么嘎啦啦的金属声正在响起,泽北没收住脚步撞在了一道厚厚的金属卷帘上。刚刚他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个,这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

“检测到入侵,正在关闭出口,请尽快排除,请尽快排除……”

泽北的冷汗下来了,他换了个方向跑,同时试图用耳麦与外面联系,又有几个保安冲过来,对他大喊着什么泰语,他听不懂,他在心慌意乱下中了一枪,在反击时又伤到了小腿,但总算是将这些人也全部解决。泽北摸着自己的血,知道不能再花时间缠斗下去,于是开始专心寻找出路,同时再次按住耳麦呼叫。如果是深津,现在应该已经在通知他接应地点了,为什么联络人迟迟没有动静?

“门在关闭!有没有其他的路出去?你们在哪接应我?喂?”

耳麦对面的电流沙沙响过,没有人说话,似乎有一声轻轻的脆响,像某个开关被人按下,然后变为了一片寂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电流声也全部消失,通讯已被关闭。

“有人吗?有人吗!”泽北徒劳地对耳麦大喊。

无人应答。

第一次违抗深津命令、孤身深入此处近5小时的泽北,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并不是所有的任务都会有深津一样的人守在外面接应,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接应他。

“三级应急程序启动,进入污染隔离模式……”

泽北最终还是缩回了那间清洗室,因为他实在已经走投无路。他已经几乎将这实验室又跑过一遍,几条通往出口的门已经全部关闭锁死,他能跑到这里也已经是拼尽全力,以弄伤自己为代价挤过正在关闭的门缝,才使得自己不被关在更深的地方。至少这里与外面只有一墙之隔,但是他拆不掉墙,也无法把自己从那个狭窄的缝隙塞出去。一路上的奔跑让他身上原本的伤变得更严重,他也只能挪到这里了,这个晚上他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他现在的体力连再次攀上墙都做不到。

警报声还在响,但房间里静得可怕,连通风管中永远在呼呼吹动的声音都停下了,空荡荡的警报填满了这里的空间。这间实验室的确是顶级的安保强度,警报全部被设计成了自动激活的模式,一旦被触发,如果在一段时间内没有负责人去关闭它,就会自动升级,触发封锁和一连串的程序。谁能去关闭它呢,也许有能力关闭它的人都已经被泽北杀了。

“三级应急程序启动,进入污染隔离模式……”

广播又在通报什么?泽北的泰语水平只能听懂几个词,该死,他为什么不肯好好学泰语呢,但是学了也不能让他脱困,隔离模式是什么?他会被在这里关到死吗?泽北费劲地撑着半边身体靠墙站直,那方窄窄的缝隙外的地上世界一片安静。

突然,天花板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械轰鸣,原本已经沉寂的通风管重新苏醒了,在某个遥远的机房,连接实验室所有通风管的大型风机同时启动,嗡嗡的声音像海浪一般由远到近推行而来,金属管道在气体的流动中轻微颤抖,却不是刚刚的方向,从抽气转为了吹风。一股陌生的风从排气口吹出,越来越大。

泽北紧张地看着天花板附近的那个金属排气口,里面黑洞洞的,深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呜咽。这是要做什么?他不知道,空气仿佛正在变得更干燥,他的眼睛干涩起来,他下意识地揉着眼睛。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不对,除了眼睛,喉咙也正在越来越痛,吸入的空气仿佛在肺里燃烧起来,他咳嗽起来,感觉到血腥味正在气管里乱窜。

这股风里有什么东西,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掀起衣服捂住口鼻,刚要站起来,却贴着墙摔倒了,他的动作迟缓得可怕,腿也软得要命。

不好,不好,半趴在地上的泽北想。这风绝对不对劲,这也是实验室安全措施的一部分,在实验室完全锁闭以后放出某种气体……当然是为了消杀被关在空间内的东西。他得到的所有任务情报中都不包括这个,难道组织没有查到,或者忘记告诉他吗……啊,组织大概只是不觉得他有必要知道而已。

泽北还在挣扎,他想爬起来,想跑到离排气口远一点地方去,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胳膊滑稽地摇晃了一下又垂下去,他的头开始昏了,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死。

整个地下也许已经只剩下泽北一个活人,其他人或者跑了,或者死了,又也许还有来不及撤离的人也在哪里躲着,但这个不惜一切代价严防死守的实验室当然也不会在意他们的命,这无色无味的气体会带走所有人……没有人能救他,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组织的人拿了东西就跑了,泽北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死活都不是组织关心的事,原来如此……

他被放弃了啊。

该死,为什么要先交货再撤离呢,早知道就把东西都带在身上,让他们不得不来救自己……他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深津也没教过他这些事,因为深津从来不会要求他为了货而舍弃自己……就算在他们偶尔失手,带着货被对手疯狂追杀的时候,泽北提出自己引开追兵,让深津带着货先走,都要被深津狠狠地敲额头,勒令他不许这么做。

“东西重要还是人重要?泽北真是大笨蛋。”深津会这样斥责他。

他确实是大笨蛋,他就是全世界最大的笨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是他选择背叛了深津,是他亲手切断了和深津最后的联系,深前辈大概还在那片山中,为了那场狙击而聚精会神地看着望远镜,以为泽北还好端端地在家呆着,却不知道就在几公里外的某个位置,泽北的生命正从他的眼中渐渐消失。

泽北的眼泪还在流,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他的眼前晃动着大片的色块,红色,白色,青色,红色的血,白色的墙壁,深前辈坐在家里,青色就是他被子和睡衣上的卡通鱼,深津还买了同系列的黄色小鸡的睡衣送给他,但他总是不爱穿睡衣睡觉……以后也不会再有人穿了,深前辈会不会很失望呢……

你要活着,一直在我身边,当我最好用的武器。

他没能成为他最好的武器,也没能留在他身边,现在他甚至就要死了……巨大的恐惧感和孤独吞没了他,他要死了,但他不想在这里死,他想回到深津身边去。

最重要的明明是在他身边啊……什么武器,什么好用不好用,深前辈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吧,他一次都没有嫌弃过泽北,最重要的只是,在身边而已……

最后一滴眼泪滑落,泽北的意识陷入模糊,没有听到被警报与送风声充满的实验室突然彻底地安静下去,好像有人破坏了电源,重重的脚步声正在靠近这里。

“……喂……”

“……着吗……”

“……还活着吗!”

哪里在打雷?惊天动地的声音充斥着听觉,泽北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脸火辣辣的,也是那不明气体的功效么?但紧接着又一耳光打到脸上,他痛得张开了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活着吗!活着吗!喂!说句话啊!”不停试图以掌掴唤醒他的大嗓门男声又开始拼命摇晃他了。

“——没死,大白痴,再打就真死了。”一个沉闷一点的男声阻止了下一巴掌。

新鲜的空气钻进鼻腔,带着属于夏天的潮湿泥土和植物味,头顶是模糊的夜空,一团莫名其妙的红色正在视野上方摇晃,那是……脑袋?

他的眼睛睁不开,头疼得厉害,喉咙还是火辣辣的发不出声音,但红毛似乎终于发现了他活着的迹象,爽快地松手,于是他被干脆地摔回地上。

“这个就是眼镜哥哥说的那个人吧,怎么办,带走?”

“大白痴,说的是‘救出来’,没说带他走。”

“樱木!流川!”另外两个声音加入进来,“情况还好?里面确认的确是实验室么?”

“确认,”沉闷的男声说,“但是里面有不明气体,感觉可能有毒,我们没有多呆。”他踢了踢脚边从消防柜里拿到的防毒面具,“这个,用途不大。”

“你们两个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担忧的声音说,“这个人交给赤木吧,按约定把他放到山下路边去,等下带你们去医院检——”

“没必要!这点毒气就想毒倒本天才,我根本就——”

“大白痴。”有人踹了谁一脚,“本来可以重启风机抽风换气,但是大白痴为了关警报,把电路全砸了。”

“这是最快的办法了!”

“别吵了!”粗嗓门说,“警察马上就来了,我们赶紧撤。”

晕晕乎乎的他像麻袋一样被扛了起来,那几个叽里呱啦的声音似乎在用日语讲话,但他根本没理解半个字,泽北只觉得难受得厉害,但他或许不会死了,于是他眼前一黑,终于安心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