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并没有昏迷得很深,也许这次宫城斟酌了用量,也许中间经历的时间太长,他的意识偶尔浮回浅层,有时昏昏沉沉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抬着,有时又隐约感觉到行驶的车子在震动,偶尔又好像听到人声对话,只是一句也听不真切。但他无法醒来,身体和脑子都沉甸甸的不听使唤,只是转瞬即逝的朦胧意识后便再次沉入黑暗。然后渐渐连这些动静都远去了,只剩在黑暗中沉沦,好似被人捆上石头丢入深海,已经下沉了太久,拼尽全力也无法游回水面。模糊中他只觉得自己灵魂正离躯壳越来越远,于是他越来越无法睁开眼睛。
起初他还试图与这将他向下拖去的黑暗对抗,但在强力的药效前无济于事,于是渐渐地放弃了。就这样一直下去吧,他迷茫地顺从着这股来自黑暗的召唤,他太累了,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吧,醒着时那些让人痛苦和愤怒的事,不需要再去想,也许还轻松一点……
但黑暗亦不打算放过他,他渐渐沉往更深的梦境,像出窍的魂魄,在半空俯瞰着自己意识的裂口中露出的记忆,周遭的世界像沙子聚成的模糊场景一般流动。他又一次被丢回了那块燃烧的过去,看着过去的队友消失在电波和大火深处,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这些了,就算偶尔梦回,醒来时也有宫城抓住他的手。但现在他又被困回此处,看着过去的自己声嘶力竭地大叫,拖着伤腿想跑又摔倒,也挽回不了那些走向死亡的人。三井不想再看这些,他闭上眼睛,等着爆炸声,风声和歇斯底里的叫声全部过去。
于是梦与记忆带着他继续往下走,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过去的海风与棕榈树,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自己正脚步轻快地走过热闹的街市,头上扣着棒球帽,枪包背在身后,刚刚完成了一单不错的任务归来,和同伴说着话走在阳光中。不远处的路边,几个灰头土脸的流浪小孩突然打成一团。
同伴说这里的流浪儿天天都打架,三井瞟了一眼,很快发现那是一场不光彩的三打一,几个大孩子在围殴最矮小的一个。他们走过去劝架,却见挨打的小孩竟然不哭也不求饶,反而迎着拳脚扑向其中一人,一边叽里咕噜地咒骂一边挥拳反击,同时一口咬上对方的手,血立刻流了出来。被咬的孩子在大声惨叫,而矮个小孩竟然不松,银光一闪,竟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匕首,小孩微卷的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眉毛,紧咬着牙仿佛被逼入绝路的狼崽。
年轻的三井和同伴连忙拦下刀子,拉开了几个小孩,挨打的卷毛孩子却不领情,对所有人瞪着愤怒的眼睛,连帮他解围的人也要一并攻击。三井在小孩含糊的脏话里听到了日语,便好奇地弯下腰用日语和小孩搭话,但小孩根本不听他说话,反而将他也视为敌人,一头向他胸口撞来,趁他吃痛松手拔腿便跑。三井拉了一下,但孩子细瘦的手腕像条泥鳅般从他手中滑脱。
有人叫,有人骂,这里一时乱成一团,但飘浮在高处俯瞰一切的三井根本没有在看摔倒的年轻自己,他直直地盯着那个仓惶逃走的孩子,孩子的手腕系着一条旧旧的红布。他如此珍惜那条红布,就连逃命时都将手腕护在胸前。
原来是你……
他下意识从半空扑下去,想要抓住那个逃跑的孩子,但那孩子跑得那么快又那么熟练,三井的手即将触及他时,周围突然沉入漆黑的夜晚。梦境在悄悄变化,而三井还在茫然地寻找,试图找到那个逃跑的孩子。
宫城!宫城良田!
他的声音根本穿不透黑暗,街角、小孩、过去的他都消失了,他的声音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听口音,你是日本人吧!
附近传来男人的声音。
团团转的三井重新抬头,这一次他看到丛林,无尽的山夜和暗淡的灯光,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人脸,对面站着更为年轻和稚嫩的自己。
你怎么知道?更年轻的自己皱眉问。
习惯太明显了。男人笑眯眯地回答说。
男人还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这对话如此熟悉,来自被他遗忘的梦,以及更为久远的回忆中。他终于认出了这里,某个偏僻山村边缘的深夜,已经闭门落锁的小卖部门前,自己和一个年轻男人相对而站。过去的自己满脸不高兴,头发像湿漉漉的刺猬一样的男人拿着水壶在旁边,男人笑眯眯说认识一下,我叫宗太,你呢?
宗太!
过去的自己对这名字毫无兴趣,他们在矮墙坐下,在星空笼罩下慢慢聊天。男人在东拉西扯,说起那些三井以为自己忘了、却又在梦中悄悄保存的话,然后男人在向他吹嘘起自己的弟弟,他说他的弟弟叫小良。
——小良是个特别爱撒娇的孩子,每次我出任务他都大哭大闹不让我走。
——这次闹得最厉害,害我非要留下点什么东西哄他……
——看你也这么小,不如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你有空去找他玩,他肯定特别开心!
宗太哑然失笑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仿佛那里原本应该有着什么,他的声音爽朗地飘上半空,地面上过去的三井还兴趣缺缺地打着哈欠,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只盼着赶快回营地休息。
于是他们的闲聊就这样渐渐在心不在焉里走向尾声。
——哎呦,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要走。
不要去!三井脱口而出,但这来自半空中俯瞰的他,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不是什么好任务。等任务结束,希望还有机会再见。
不要去!!他还在大声应答。
——那拜拜了,小三井!
宗太向他道别,他们一东一西两个方向分开。
回去!回你弟弟身边去!他一直在家等你!!
三井的叫声无人听到,他先是想叫住离开的自己,又想拦住离开的宗太。过去的自己听不到也看不到他,他只是半空中的幽灵,他徒劳地拦在宗太的脚步面前,想要阻止他踏上那个只有毁灭的未来,想要将宫城一直等待的那个人送回家去,但宗太直接穿透了他,魂魄般的他只是一片透明的虚影。
他拉不住逃跑的宫城,现在也无法阻止离去的宗太,透明的幽灵落下透明的眼泪,他要怎么做才能救他?世界在重新化作虚无,沉入黑暗,黑暗再一次将他的意识拖走,他在混沌的深海中渐渐下沉,手还伸向无法穿透的过去,他救不了队友,救不了宗太,救不了宫城,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控制,新一轮的昏沉要将他带走,耳边只剩宗太的道别声还在回荡,回音彼此弹射,模糊得像风化的旧磁带。
拜拜了,小三井!
……拜了……小三井……
……三井……
“三井寿,醒来!”
空荡荡的船舱中,三井猛地睁开了眼,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味,海浪声包围着他,仿佛宫城宗太刚刚从这里离开。
顶着昏沉的头与麻木的手脚,三井寿发现自己靠墙坐在一间熟悉的船舱里。
熟悉的座位,熟悉的海腥味和霉味,门把手上挂着熟悉的浮漂,地板上是熟悉的划痕,正是他与宫城来这边时所乘的那条偷渡船。船舱里空无一人,驾驶室可以看到船长的模糊背影,船身在震动,舱尾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三井直起身,盖在他身上的衣服滑到了地上,是他的棒球外套,时隔近四个月终于第一次回到了他手里。
三井捡起外套,摸到口袋里有东西,他伸手去掏,一盒晕船药,一张银行卡,还有——整整齐齐叠成一团的红色布条。
有些褪色、但始终干净,一如他一度天天见到的样子。
宫城将宗太的红布留给了他。
三井抓着手中所有的东西冲上甲板,他脚步不稳,差点一头撞在栏杆上,船身正在海浪中起伏,海水溅上甲板,岸边的码头还在视野中,正准备就此远去,看起来他们刚刚离岸不久,正准备向外海加速行驶。若三井再晚十几分钟醒来,海岸将会变为视野尽头的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老板果真说到做到,要赶他走,便直接把他丢上返程的船。
海岸还在远离,没有任何犹豫,三井从栏杆向外翻出,一跃而下,在海水与船搅起的灰白泡沫中拼命游向岸边。
他的头还晕着,落海的时候呛了一口水,但很快调整好姿势回到水面,长手长脚的三井是游泳好手,体力亦完全足够,就算四肢还未恢复灵活,游回岸边也不成问题,就算真的成问题,他也一定要去。
宫城留下的红布被他紧紧攥在手中。
原来我早就见过你,原来那个人就是你的哥哥,原来我差点就可以更早认识你!他在心中不断喊着,几乎冲破他的胸腔,他顶着这股几乎要大吼出来的痛楚感拼命游泳。他竟然不记得,他为什么不记得这些事,他怎么可以忘掉一个路边的孩子,怎么可以忘掉那个深夜的偶然相遇!他不是顶级优秀的狙击手吗,怎么会忘掉孩子的脸,怎么会忘掉宗太的名字!关于宗太的所有资料中都没有清晰照片,让他始终没有想起那个短暂交集过的人,也没有想起那个让人不耐烦的闷热夜晚,一个将彻底闯入他生活的人已经在闲聊中悄悄出现。
是宫城,宫城在那时就已经拥有了如此倔强的眼,宫城良田就这样强硬地闯入他的生活,像陨石击穿冰层,带着一身与大气摩擦出的剧烈热度。他一眼看穿三井所有的软弱和逃避,于是直通通地撞进来,不许三井躲藏,不许三井自暴自弃,还从那道被撞破的缺口中拉住三井的手,强硬地将三井拖拽进外面的空气。他总是如此强硬地燃烧着,就算被碾入尘埃也从未想过放弃,他用与这冰冷世界磕碰出的一身棱角给三井也磕出一条路,甚至不惜以自己为绳,也要拽住三井,不许他沉入更深的海渊。三井就这样茫然而狼狈地被拉着走,过了很久才发觉,这个从来不由分说的年轻人对自己来说有着如此致命的吸引力,让他无法拒绝,让他想要靠近,让他明知不可以,却还是一步一步走过自己定下的禁忌线,直到终于打捞起自己的心。
三井的心!三井恨不得把它扯出来摔到宫城脸上,让那个又在自问自答的臭小子好好看看清楚。三井亦迷茫过,矛盾过,但现在他都已不再为这心意动摇,宫城却不肯将它坦然接过!
宫城休想否定掉这些,想都别想。什么“从头就是错的”什么“不是真的我”,说得仿佛自己是披着层层假人皮的伪装者。三井只是迟钝,却并不是瞎子,他看过宫城的笑脸、愤怒、软弱和恐惧,他怎会分不清一个人的心。
这个人只是将自己拆成很多片,给自己包裹出一个层层叠叠的外壳,裹住自己弱点般的心。每一层都不是完整的他,但每一层亦不是出于虚假,三井一直在试图拨开那些层层的鳞叶,一层又一层,却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扒开什么假象,这明明都是宫城的一部分,只是越来越完整,越来越真切,越来越让他喜欢而已。是啊,他喜欢宫城,他无可救药地喜欢宫城,宫城喜欢他也好,不喜欢他也好,都休想用这种方式否定掉三井的心,还连带着一起否定了自己。
直到最后,他还是未能抓住宫城,就这样再一次被宫城逃避掉全部回答,又被不由分说地丢到这里。三井觉得自己简直像在无穷的房间中一直寻找,敲开一扇扇门去寻找屋主,但那个人还会躲进下一个房间去,三井只能愤怒地继续寻找入口,砰砰地砸窗户,打开窗户,打开窗户!宫城良田,我就在这里!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但三井知道无法责怪宫城,这是宫城还是小孩时便不得不学会的东西,是他在组织安身立命、保护自己的办法。三井的胸口在闷痛,宫城原本可以不学会这些的,他还不知道他们的人生曾在很久以前就短暂交汇过,他们曾经如此近在咫尺。他背着枪走过街头时他也在街头跑过,也许之后也会遇到,他们曾走在同一片土地上,看过同样的星星与日出,而后来他麻木地躺在医院,而他已经成为了组织养大的少年。如果当时三井做了不一样的选择,也许他们真的可以更早相识……如果他在街头能抓住那个逃跑的小孩,能安抚他、再多和他说几句话,又或者如果那个晚上他真的和宗太熟识,之后如约去看望那个留守老家的弟弟……在三井从未设想过的另一个平行时空中,一定会有更好的未来:他在很久以前就拉住了宫城的手,他可以照顾那个孩子,他的雇佣兵收入不少,就算仍旧会早早退役,也足够养活一个小孩,然后宫城便不必学着把自己掩藏起来,可以保留他的脾气和笑容,这些原本,原本就是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三井也许窥探到过,也许没有。他们在那个山中小屋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某一天那天三井做好早饭,他们在桌边闲聊,宫城因为他说的某句话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半天都停不下来,当时的他连头发都没有梳,卷毛松垮,睡衣领口敞着两颗扣,脸上还带着牙膏的痕迹,他哈哈大笑着,眼角都冒出泪花,看起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自然。三井第一次见到宫城笑成这个样子,却涌起强烈甜蜜又无比痛苦的心情,令他一边想笑一边想哭。他看到宫城的笑脸就心情很好,但他同时还在对自己说,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三井寿,这是你要做的事,你要让他一直可以这样毫无负担地露出笑脸。他在那天悄悄和自己做下了这样的约定。
他想要宫城自由、快乐,活成很多很多他没有见识过的样子,拥有无数可以露出笑容的理由,在现在,在未来,在他身边。
他一定要实现。三井无法将手伸向过去的人,只能隔着时光听到过去的哭泣,那哭泣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他在梦里只能看着队友离去,只能看着宗太离开,看着小小的宫城跑远,但现在他还能赶回去,他还有机会,有也许是最后的一次机会。
海浪在风之下起伏呜咽,他还在海中奋力游着,时不时有浪推来,将他整个按进海水里,但他不屈不挠地重新冒头出来,拼命划水。头还在发晕,海水浸泡着他脸上被宫城留下的伤口,火辣辣地刺痛,刺痛一直洇入眼睛,让眼睛似乎也进了海水,温暖的眼泪滚出来,冲开脸上的海水,与海融到一起。三井红着眼睛恶狠狠地分开水面,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死路一条,他也许在毁掉宫城特意为他安排的活路,但他不在乎,也不需要被这样安排,他不可能永远只能伸出徒劳的手,宫城才是大错特错,错就错在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他,不该把他从日本带到这里,而现在既然已经来了,就别想那么容易把他送回去。
他一定,一定要把宫城一起带走不可,休想让他三井寿就这么轻易放弃。
无论有多远,一定,带你去海的另一边。
距离彼处港口上千公里的故地,宫城刚刚回到那个有栅栏与院子的僻静住处。这是他在盂兰盆节的任务归来后第一次回到这里,却不是为了休息。洛与他一起来的,此刻站在院子中的树荫下,看着宫城推开那扇很少上锁的屋门。
“一辆车子够不够装?不够我就再调一辆来。”洛抱着手臂说,“你的东西就先放总部,等全部搬完布置妥当,再去那边给你找新住处,这不难找……”
“嗯。”宫城好像根本没在听洛说话,他已经走进屋里。
房间内大致上还是他们在盂兰盆节前动身时的样子,床上并排摆着两个枕头,被子整齐地叠在床头,床尾丢着几件衣服,三井在家时穿的T恤和袜子,和宫城的睡衣丢在一起,床边的矮桌上扣着三井还没读完的书,边上放着三井做练习用的拼图盒。阳光穿过房间,将盒子与书的封面一起染成金色。地板上留着几个灰蒙蒙的脚印,三井大约回来过,而且回来得心急火燎,穿着鞋子便闯进房间中,东风会带回的那些文件胡乱地丢在椅子中,一部分滑到了地上。宫城踩着那些已经被阳光烘热的纸张走过,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仿佛一个时空被暂存于此处,只等着被正确的暗号重新开启,但宫城一个人的脚步声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动静,于是他走得轻手轻脚,迎接来自房间各个角落一切物品的无声注视。他在房间中央转了个身,墙边靠着被太阳整个包围在一团夺目光晕中的藤椅。
宫城很喜欢的一把藤椅,三井也喜欢,三井看上这张椅子后就把它抢走了,带着他看着最顺眼的靠枕一起搬到了窗边,有时还会推到廊下去,白天在家的时候三井就靠在椅子上冥想,阳光会落到他的头发和额头上,直到他整个人都变得滚烫起来,才赤着脚走进阴凉里,嘀嘀咕咕地贴着宫城降温。现在椅子上没有人,椅子也变为了一动不动的尸体,椅子的藤条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上去仿佛跳入了一团热气中央,宫城闭上眼睛,静静地坐了一会。
然后他走向厨房,他和三井吃过面的两个碗还放在沥水架上,打开冰箱,出发前未吃完的菠萝浸泡在盛满盐水的玻璃碗中,宫城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应该带什么东西走?他也不知道,虽然这个小屋是老板为他安排好之后,由他一点一点亲手布置的,但大部分时间他并不在意自己睡在哪里,小屋,总部,还是哪个山寨里的安全屋,都没有什么区别,他本来就是一无所有地来到此处,也很少觉得有什么东西真正属于自己。这个带院子的小屋,在最近的两周仿佛雨水充足的森林一般疯长出无数原本不该出现的东西,于是现在最不该出现的人,仿佛变成了宫城自己。
宫城突然觉得这个房子已经死掉了。
他才终于在这死尸的空腔中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最终也不知道应当带什么走,只随便将几件衣服塞进了背包,便离开了这里。木质的屋门轻轻关上,他第一次锁了门。
他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宫城收拾东西的时候,洛一直等在外面,他一边与老板通话,一边透过窗户盯着宫城在房间中走来走去的影子,他轻蔑地笑笑,摇了摇头。
“嗯,没什么异常……这样做真的好么?您一直以来都太宠他了。”
“对待良田别太急躁,”老板在电话对面温和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有句俗语说‘一种小孩有一种养法’,明白么?对待良田只能慢慢来。”
“您的意思是——”
“那孩子从小是被哥哥带大的,所以他的骨子里就带着那股无用的软弱感情,对待这样的小孩,比起强行拔除它们,我偏要保留它,就是要让他带着那种软弱的善良长大,”老板不紧不慢地笑,“这样他才能被他的善良永远捆在这里,你明白吗?良田这样的孩子,不会为威胁和逼迫留下,但是一定会为恩情、报答、爱之类的虚无东西留下。”
洛沉思了一会,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微笑,但随即又想到什么。
“——但是为什么要放走三井寿呢?如果想让良田死心,不是更应该杀了他么?还允许良田亲自把他送上船,这实在……”
“这你就错了,”老板笑呵呵地纠正他,“如果换成其他人,或许会死心,但是良田的话,就是要当他的面放走三井寿……就是要让他从此以后都相信三井寿还活着,让他以为自己至少真的救下了一件东西,他才会觉得自己的牺牲有意义,才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至于剩下的,我们一点一点重塑就好,我们时间还很长。”
洛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板话语中的某些词。
“他以为?您的意思是并不准备真的放走三井,是么?”
“我既然答应了活着放他走,当然会说到做到,”老板的笑意更盛,“但如果三井寿不知好歹地回来,那再杀掉他也就是‘迫不得已’的事了。按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三井会回来么?”
洛微微一怔,目光雪亮。
“他一定会回来的,他就是这种人。”他露出笑脸,扭头看着小屋的方向,宫城正背着包走出来,转身关门上锁,他的表情淡漠,似乎不再会为任何事产生波澜。
“所以三井寿,一定会死。”